温泉假日酒店是在江城北山,杜可乐还得回南城天宁南路取回电瓶。
一整晚的经历如梦似幻,他取了衣服换回常服,从男换衣室出来时,西装笔挺的大堂经理和妆容出色的前台小姐姐,全都毕恭毕敬。
杜可乐虚头巴脑地也朝他们点头致意,心里有点窘迫,觉得自己可真会装模装样。
有位二十来岁,职场打扮的女人引他出去:“杜先生,这边请。”
“哦,麻烦了。”被喊杜先生,杜可乐还真是不适应。
“温泉假日酒店在山上,打车不太方便,大小姐让我送您回去。”
“这样,谢谢啊……你们也叫她大小姐吗?”
“她就是大小姐。”
杜可乐觉得有点好笑,但又不敢笑,就像网上喊人‘少爷’一样,大家都是语气挪揄,最多是有点酸溜溜,但是这个女人好像是发自内心认同陈亲亲大小姐的身份。
他以为侍者是领他去停车场,结果是一处空地,杜可乐有点疑惑看向女人,但还不待他发问,空中隐隐传来巨兽的轰鸣。
那是比法拉利拉法v12自吸引擎还要撼动人心的咆哮,平地卷起狂风,一架钢铁巨兽追月而来,缓缓落在前方空地。
她就是大小姐,杜可乐觉得女人说的对。
15分钟后,杜可乐从南城万达楼顶下来。
直升机噪声可真是太吵了,杜可乐考虑一番,觉得没必要买。
凌晨五点天还没亮,这是最冷的时候,风已经停了,天空又飘起了小雪,整条街道很安静,清洁工拿着竹枝扫帚剐蹭水泥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。
冷风一吹,将他一整晚流光溢彩的梦吹醒。
杜可乐也扫过街,那时候居委会找人扫落叶,一天五十块钱,那时候还在上学,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去扫,六点多骑自行车去学校,扫了两天拿了一百。
一百对还是初中的杜可乐来说简直就是巨款,他感觉手里有了一百块钱自己就是全校最靓的仔了。
他现在都忘了那一百是怎么花出去的,就像他不清楚昨晚花出去多少个一百万。
昨晚的经历好像一个荒诞离奇的梦,他就是那個遇到龟丞相的浦岛太郎,去了一趟龙宫又回来,现在清晨六点的寒风把他吹得鼻子微微发红。
但是果然还是这样更自在一点。
“话说那个清洁阿姨看背影怎么那么眼熟?”
他看着那边在打电话的清洁阿姨,隐约听到好像在说什么‘私人’,什么‘好多雪’。
“确实下雪了。”他抬头看了看飘着雪粒子的天。
“算了,回家,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用电热毯。”
他刚骑着电瓶往家回去,却看到路边,一个女人很费力地蹬着装满货的三轮,三轮车上装了几个大铁桶,蒸笼,大概是那种路边的早餐店。
都2012了,还有这种人力三轮吗?
坡倒不是特别陡,只是车上拉了重物,要骑上去很费力,在三轮车后面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,一张脸都在使劲地在后面推。
“妈妈加油!”
“楠楠,你别在后面推,危险。”女人回头看她一眼:“过来。”
杜可乐停了车,虎头虎脑就过去:“大姐!我在后面给你推。”
女人还很年轻,大概二十多岁,看着他有些感激,“好的,麻烦你了小伙子。”
那个叫楠楠的小女孩抬头楞楞看着他,杜可乐朝她嘿嘿一笑,小女孩看着他笑也跟着笑。
“小妹妹你让开,哥哥来帮你妈妈推上去。”
“哥哥加油!妈妈加油!”
杜可乐牛一样的力气,对女人重若千钧的三轮车,在他手里跟玩具差不多,几乎三两下推上了这个坡。
跟在后面小女孩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哥哥好厉害!”
“哈哈,伱多吃点饭,长大了也能跟哥哥一样厉害。”杜可乐笑着揉了揉小家伙脑袋。
“要吃多少饭才能长大?”
“额,我也不知道。”
小女孩就有点气馁了,杜可乐忍俊不禁,说:“哥哥也是吃了很多饭才长大的,你可以从今天开始每天记下自己吃了多少饭,然后等你长大了,就知道自己是吃多少饭长大的了,到时候再告诉哥哥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杜可乐捏了捏她脸蛋,跟把车停在路边的女人说:“大姐,我先走了。”
“真是谢谢你了,我请你吃个早餐吧?这些包点都是我自己在家做的。”
“啊不用不用。”
“哥哥你尝尝我妈妈做的包子吧!可好吃了!”小女孩抓着他衣角。
杜可乐盛情难却,他说要给钱,但是女孩妈妈拒收了,说也不值几个钱。
“杜可乐?”
他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,扭头看是昨天见过的林黑,他还戴那个头盔,开着一辆机车在暗沉的清晨出现。
北方的冬天一旦下雪,就好像《战争与和平》一书里一样,氛围总是很悲伤,灰色的世界老是下雪,静悄悄的。
“是你啊,你们单位那么早就上班了吗?”
林黑脱下头盔,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:“老板,给我两份肉包,两个糯米鸡,再来两杯豆浆。”
“好的。”
他扭头对杜可乐说:“陈亲亲没怎么你吧?”
这话说的,好像自己是什么黄花大闺女,被富家少爷捉去调戏了似的。
虽然那个大小姐是性格有点恶劣,但是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,杜可乐是能感受到的。
杜可乐有些苦恼:“她平白无故送了我好多东西,我在想要怎么还回去。”
“她最后没全都要回去?”林黑有些意外。
杜可乐摇摇头。
林黑一口喝完一整杯豆浆,又啃了口包子,上下打量着他,有些含糊不清:“也是,你比上一个帅。”
杜可乐汗颜。
“她其实不太会怎么跟人相处,像她那样的大小姐肯定有很多毛病,要是惹到你……你还是忍忍吧,你应该也打不过她。”
“你们还能随便打人?”
“普通人的话,打了也没人记得。”肉包,他一口能塞大半个。
杜可乐才意识到,他们这一类人,就好像是都市里的幽灵。
“她都带你干嘛去了?真好啊,万海集团的大小姐请你感受人上人生活。”林黑语气大概是有一点羡慕的,但是不强烈。
杜可乐问:“这包子很好吃吗?”他看对方吃得那么香。
“还好,不过我可是一夜巡逻回来,饿都要饿死了,楠楠!过来。”林黑突然朝早餐店的小女孩招手。
楠楠兴冲冲跑过来,看起来也认识林黑。
“大哥哥你跟林黑哥哥也认识!”
杜可乐笑着道:“是啊。”
“楠楠有没有听妈妈的话?”林黑问。
小豆丁连忙点头,头上帽子掉在了地上,她连连蹲下去捡回来戴上,但是杜可乐却看到了,这孩子头发是剃掉了。
林黑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,问楠楠今天贴在哪里,小女孩亮出光洁的额头,林黑就把苹果贴纸给他贴在额头上,又跟老板说:“刚刚的再来两份吧,我带回单位请同事吃。”
“妈妈,楠楠的贴纸好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
“楠楠是不是像幼儿园的学生了?”
“嗯,还是被夸好孩子的学生,你额头都有贴纸了。”
“嘻嘻!”
女人抿了抿嘴,小声跟林黑说声谢谢,又忙活去。
杜可乐忍不住问:“这孩子。”
林黑看到他脸上表情,说:“楠楠是因为白血病,头发都剃掉了。”
“白血病啊。”
林黑突然缄默不语。
杜可乐嘀咕:“治疗要很多钱吧?”
他这问给林黑问住了,刚巧小楠楠又从她妈妈那里跑回来,听到他的话,说:
“要花很多很多钱呢,妈妈每天都很努力赚钱给楠楠治病,不过妈妈说,楠楠只要每天乖乖吃饭,好好长大,病就会好的了。等楠楠长大了,病好了,楠楠就可以告诉哥哥,楠楠吃了多少饭,用了多少钱了。”
杜可乐看着她笑:“对,要每天好好吃饭,病就会好的,对的。”
雪越下越大,已经六点半了,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住。此时林黑嘴里还啃着包子,总感觉哪里不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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