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前的夜晚,教堂的一间寝室。
“在神话序列升上二阶时,你就会首次与残留在序列内的神话意志碰面。”清竹凛说,“在这个时期,神话意志处于最为薄弱的状态,它不至于会对你造成太大的威胁,所以你可以试着和它交流。”
“交流……”夏明威脸色惘然,坦白说他真的认为可行性微乎其微,毕竟孙悟空是什么人物——华夏神话中叛逆精神的代表。
真要它屈从于一个人类,亦或者与它达成合作,那得有多么难做到?这种人物就算在他的精神世界当中重演一遍大闹天宫也不是怪事,毕竟现在可没有如来佛祖和菩提祖师管着他了……
“对,交流。”清竹凛翻着加缪的《鼠疫》。
“那你和八岐大蛇的神话意志第一次见面时,是什么样的场景?”
清竹凛翻动书页,好像在组织语言,半晌后才缓缓地说:
“我的意识来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,那里只有一片灰色的沙滩和大海,八岐大蛇就待在那片海洋里。它的八个头颅在看到我之后吵了起来,其中三个头说着要吃掉我,另外五個头大吵大闹,像是五个精神病人在蹦蹦跳跳,它们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,直到咬得没力气了,就倒在了海里,嘴里喃喃地说:‘放过你了’。”
“听起来……”夏明威一愣,“八岐大蛇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?”
“是不太聪明。”清竹凛淡淡地说:“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,八岐大蛇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,所以失控的概率很低,”她顿了顿,“黑悟空就不一样了,毕竟是猴子……精力旺盛。”
“那……”夏明威迟疑了两秒,“如果我的意识被神话意志给杀死了,会发生什么情况?”
“神话意志是没办法彻底抹杀你的意志,最多就是短暂地把你揉碎,然后代替你,操控你的身体。但只要你的意志能够再次燃起,并且把它赶回精神世界,那就能要回身体的掌控权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这个过程会很煎熬,所以我担心你会撑不过去,毕竟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级别的困境。”清竹凛说,“不管如何,最重要的是伱不能被它们扭曲、污染,当好自己是最重要的。”
夏明威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没关系,我能搞定它。”
.........
.........
剧烈颠簸的空想影院中,夏明威凝视着黑悟空的神话意志,那股恐怖的威压好像万千条黝黑的蟒蛇,渐渐穿过牢房,攀上他的每一次肌肤,令他的身体轻轻地颤栗起来,好似置身于极地的冰窟当中。
清竹凛说过:神话意志会出现在序列持有者的精神世界里……她的八岐大蛇就出现在了一片灰色的海洋里,而黑悟空的神话意志却出现在了我的空想影院里,这是不是说明空想家序列把我的精神世界打造成了影院的模样?
还有在黑悟空出现之后,空想影院在第一时间创造出一座牢房控制住了它……相当于空想家序列对于持有者精神的一种防范力量。
这么说来,日后伴随着空想家序列进阶,我的空想影院也会更加牢固,黑悟空从牢房中挣脱的概率就会越来越小?
夏明威思绪流转。
影院的丝缕恍惚光芒,穿过缝隙照入了这间漆暗的牢房,黑悟空正闭着双眼,左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,右手还紧紧地攥着金箍棒,黝黑的流影跳荡在它的体表,向外扩张的皮毛轮廓颇具侵略性。
“不用担心……”夏明威安慰自己,“刚刚觉醒的神话意志是最微弱的,如果连这个时期的黑悟空都抵挡不住,那我以后得怎么和他相处?”
空想影院缓缓回归平静,不再激烈动荡。与此同时,黑悟空醒来了,它抬起眼皮,扶着顶骨,嘶哑地问:
“俺老孙……这是在哪儿?”
夏明威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,但听到悟空发话,仍然愣了那么两秒,深吸一口气,缓缓地说:
“在我的脑子里。”
黑悟空的眉骨骤然下曲,赤红的双瞳直视着夏明威:“你的脑子里……可笑,真可笑,竟敢糊弄老孙。”
“我想你一时半会离不开这里了,所以我们可以……”夏明威才说一半,声音戛然而止。
砰!
黑悟空猛地从地上暴起,化为一束流影扑到了万千铁链组成的铁栅栏上,举起金箍棒便重重砸下,千万铁链激荡交鸣,传出暴戾的铮响。
夏明威微微皱眉,他完全没能看清黑悟空的动作,如果换作清竹凛那种情况,面对不受束缚的神话意志,那他的意识躯体早已被砸成肉泥。
“放俺老孙出去——!”黑悟空呲牙怒吼,它一手握着金箍棒,另一只手掌用力地抓住了铁栅栏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夏明威回答简短。
“如来老祖……”黑悟空缓缓颔首,如同野兽般怒视着夏明威,“是如来老祖那狗东西唤出来的幻象?别以为能瞒得了我……我知道这是你的把戏!我宰遍了天庭那些臭神佛,如今就只剩你了……就只有你能做出这种事情!”它的面孔微微抽搐,牙龈呲起,猩红的双瞳倒映出夏明威的模样,无可遏止的杀气如泉瀑奔泄而来,夏明威的身体好像被一片粘稠的沼泽覆盖,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它杀遍了神佛?黑悟空的故事果然和孙悟空不一样,夏明威心想,正因为不同的经历,所以诞生的是黑悟空,而不是孙悟空。
“你把我关了五百年,整整五百年!”黑悟空嘶吼,“当日我得以撕裂那六字大明咒符,脱离五行山,宰杀那镇压了我数百年的那尊土地神和五方揭谛,一棍一棍地震碎五行山,你勃然大怒,却不知我早已是当初那只任人宰割的花果山猿猴!”
它紧紧地抓着组成栅栏的铁链,万千条铁链颤动,仿佛一头复苏的野兽发出的呻吟令人心生畏惧。
铮……
铮……
铮……
夏明威紧皱眉头,他没想到这才刚和黑悟空的神话意志碰面,对方就把他当成了如来佛祖,把空想影院当成了如来老祖令他陷入的幻象。
此后的数分钟内,黑悟空挥着金箍棒疯狂地轰砸着铁链,甚至唤出分身来为己助力,却不见有断裂的趋势,只是整个影院剧烈颤抖,夏明威的精神仿佛撕裂般的剧痛,黑悟空每挥震一棍,对他来说就好像头脑被人重击一次。
最终,黑悟空见挣扎无果,试着从体表的毛孔引出漆黑的流影,每一缕流影逐渐汇聚在金箍棒上,这把棍棒剧烈膨胀开来,化为原先将近数倍的粗度。它咬牙切齿,猛地高举起金箍棒,带着无可阻挡的锐气挥砸向铁链。
可就在这一刻,黑悟空通体流荡的阴影忽然溃散开来,包括汇聚在金箍棒上的那一部分亦是如此。
砰!
一棍砸在‘铁栅栏’上方,依旧是那么无力,这片阻拦物纹丝不动,后方的夏明威强忍着精神的剧痛,等待黑悟空恢复理智。
“你……”黑悟空看着双手,随后缓缓抬头,怔怔地望向夏明威手背的黑色纹章,“你剥夺了我的力量?为什么会在你身上……为什么?!”
夏明威保持着沉默,他已经知道这玩意有多难交流,要是说错话说不定会激怒它,索性就不说话了。
他现在理解了,和这么一号歇斯底里的人物交流近乎是不可能的,反而会让他们间的矛盾进一步升级。
不如就等黑悟空自己冷静下来,再做打算。
良久的沉默过后,黑悟空的面孔抽搐,神情似嗔似悲,它喃喃地说:“又回来了……我又被关起来了……”自知无力挣扎,它便退回了牢房的内部,低垂着头颅,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,依旧是那副姿态,左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,右手垂落在地,缓缓松开金箍棒,双眼不经意流露出情绪,那是长达几百年的孤独,与无可宣泄的悲伤。
夏明威终于松了一口气,心说你再那么闹下去,我的脑子真的要裂开了,至少也得被整出脑震荡。
“给我听着,如来老儿……”黑悟空嘶哑地说,“早在那时我就已经发誓,如若这天上众神都逆我,那我就宰尽所有的神佛,包括你……如来老狗,你别以为能再关我一次,别以为……”
“我真不是如来佛祖,信不信由你。”夏明威面无表情。
黑悟空悲冷地笑,不做回复。
“我接下来还有事,不过我感觉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太闷了,”夏明威拿起了空想影院的遥控器,这是他之前研究影院的时候发现的,可以用来播放电影,“所以给你看看电影,嗯……比如那部动画版《大闹天宫》就不错。”
空想影院能够放映夏明威这一生看过的所有影视剧,称得上神奇,以后他想重温哪部片子都不需要电视,直接在脑子里的影院看就行了。
平常,龙猫形单影只地待在影院里时,就会用爪子拍一拍遥控器,直接影院的屏幕出现那部《哆啦a梦》为止。这只小黑猫很喜欢看《哆啦a梦》,夏明威不在或不需要它的时间,它就会一直趴在座位上,静静地看着大雄和机器猫‘哆啦a梦’的生活,像是在羡慕它们温馨的生活。
为了不让黑悟空太闷,从而太吵太闹,夏明威斟酌再三止下,选择交出影院的遥控器。
他看了眼猴哥的表情,半晌之后,缓缓把遥控器从铁网间的缝隙塞了进去,落在牢房内的地面上。
做完这事后,夏明威还靠着铁网坐下,试看在黑悟空的视角中,能不能望到影院的大荧幕。结果是能够做到,尽管会被成排成列的座椅遮挡到最下面的一小部分,但至少大体是没问题的。
“如来老儿,你又在放什么狗屁?”黑悟空问,“什么叫作动画版《大闹天宫》?”
“这个东西能看电影,虽然你不知道电影是什么玩意。”夏明威靠着铁网,淡淡地说:“可以试试,就当融入现代生活。”他顿了顿,“嗯,其实《哆啦a梦》也不错,老少皆宜,龙猫也喜欢看,猴子欺负猫总不太好?”
黑悟空蹙紧眉头,半晌后猛地举起金箍棒,砸向了那个又黑又小的遥控器。
结果,他没能把遥控器砸碎,因为这玩意是打不碎的。倒是影院的屏幕播放起了《哆啦a梦》,因为龙猫之前刚好在看,还保存着播放记录,所以第一时间播放出来就是这一部动画。
原本趴在座椅上吓得不敢动弹、浑身毛发竖起的龙猫,缓缓抬起了毛茸茸的脑袋,睁大圆滚滚的眼睛,盯着荧屏上的画面。
半晌后,龙猫直起身子来,坐到椅子上,静静地看着大屏幕。黑色的绒毛映着微芒,尾巴轻缓摇曳着,代表着这只猫咪的精神状态渐渐舒缓。
黑悟空抬起头来,望向荧屏:哆啦a梦从百宝袋里掏出了任意门,带着大雄一起前往了侏罗纪世界。
它皱着眉头,缓缓发问:“如来老狗,你又在搞什么把戏?”
夏明威耸肩:“用金箍棒多敲几下遥控器,能换台,不喜欢看动画片就换别的。”他站起身来,“我走了,现实里还有事情要忙,之后再来陪你聊聊,这里可没五行山那么闷,能每天啥事不干就待着看电影,那真是我最理想的生活了。”顿了顿,他又补充一句,“但我得先把自己的仇人宰了。”
黑悟空听得一知半解,满脸困惑,只有“仇人”两个字是它能理解的。
它心说:如来佛祖都有仇人?再虚伪也好歹是个神佛,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,简直不可理喻,愧对神佛的名号。
“仇人?”悟空如是问。
“火焰巨人,苏尔特尔。”夏明威低头,看向手背的黑悟空纹章,“对我来说,它就像把你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如来佛祖……强大得令我歇斯底里,让我无能狂怒,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。”沉默了片刻,他缓缓抬起头来,直视着牢房内的怪物,“孙悟空,我需要你的力量,来帮我把它给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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