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夏格琳造访的那个夜晚。
在夏格琳提出要和露茜单独谈话的要求后,两人来到露茜的房间。露茜点上灯,灯火之下,夏格琳仿佛不断散发着蒙蒙的光辉,让她看起来无比圣洁。露茜注意到,她的眉梢挂着几丝愁色。
“老师,你是否预见了什么?”露茜轻声道:“那些不好的事……”
“小露茜,我是看到了些东西。可是很抱歉,我不能告诉你,以免影响到你的判断。”夏格琳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刮过露茜的脸庞:“我只能提醒你,一旦大帝降临这颗星球,他和艾伦之间的命运就会打上一个死结。”
“父亲……他会杀了艾伦吗?”露茜颤声问。
夏格琳摇了摇头,来到窗边。从窗户看出去,城市万家灯火尽映眼底。静谧,但不失生气。夏格琳轻声道:“陛下他不会杀艾伦的,当然直接把威胁从没有萌芽的时候就除去会更简单些。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,相信他会这么做的。可是艾伦,他办不到。”
“因为你,露茜。陛下他深爱着你,他对你的爱,远比你想像的要多。因为你,他只会带走艾伦。至少在艾伦完全转变成黄昏之子前,他不会让艾伦有性命之忧……”夏格琳说到这,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:“可是艾伦岂会任由大帝带走,他是一团火焰。无所拘束的时候,火焰才会明亮照人。若是此事发生在地球之行以前的话,我想艾伦为了你可能会选择屈服……可现在,他的心中充满愤怒。还有他的骄傲,不允许自己再被人任意践踏。”
“所以艾伦会拒绝的,而拒绝的后果,就是开战。”夏格琳摇头说:“两个男人的战争,注定了无法和平收局,这就是我刚才所谓的死结了。因为他们两个,都有坚持的理由。而这场战争,他们两人都是正确的,可正因为如此,却更加没有转折的余地……”
“那怎么办?”露茜来回走动,最后道:“或者,我去找艾伦,我们离开这里。宇宙这么大,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,可艾伦会这样想吗?何况,躲得了一次,能够躲得过几次。大帝和你是至亲血脉,只要你和艾伦在一起,他就能凭借血脉之间的联系找到你们。我的小露茜,宇宙很大,同时也很小。”
“那么,就没有办法了吗?”
“有的……”夏格琳眼中浮起一种异样的光芒,那光芒里飘荡着悲伤和无奈:“那个死结,只有你打得开。露茜,可那意味着你将和艾伦分开。我很清楚,那种和爱人分隔的痛苦,如果可以的话,我愿意代替你。但我不行,只有你可以,因为你是那两个男人之间最有力的联系。同时,也只有你能够斩断他们那纠结在一起的命运之线。”
“我可以告诉你方法,可是否要这么做,还是取决于你。”夏格琳右眼滴下一颗眼泪,她说道:“我只希望,那个时刻永远不要到来……”
回到此刻。
“现在就是那个时刻了吧,夏格琳老师。我想,我准备好了……”露茜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,同时她往后退去,然而金蔷薇的枪口却没有稍离她片刻。
格里佛一脸矛盾,他不敢跟上,甚至连身上的武装也解除了,只为不引起露茜的误会。
公爵后边,奥法西斯和艾伦都先后掠至,来到格里佛身边。艾伦摇了摇头,才抬起脚,就听露茜大叫:“站在那!”
“站在那,艾伦……”露茜泪眼婆娑,她微笑着,可笑容却凄美得叫人心碎:“你们不要过来,就在那里安静地听我说。”
“你们啊,总是坚持自己是对的。当然我也知道你们谁都没有错,可你们的坚持却叫我痛苦。你们可以为了自己所坚持的而开战,却不肯安静下来听听我的心声。不过现在好了,你们总算安静下来了,哪怕是被逼的。”露茜看着艾伦,笑中带泪道:“现在我还记得,当初在死亡擂台上,在我中毒的时候,他对我说……我不会放弃你。”
“露茜……”艾伦低下头,不敢去看少女的目光。它是那么地温柔,却温柔地叫人心痛。于是连那头上的苍炎正在逐渐消退,艾伦竟也不知。这个时候,他的耳中只有女孩的声音。
“那时候的我,被父亲故意疏远,被我的兄弟姐妹们嘲弄,就像一个随手给丢弃到角落里的玩偶,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。我参加死亡擂台,也只是和父亲赌气,要他脸上难堪。可我却没想到,就在那里让我遇到了你,同时也让我知道,原来要感动一个人,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做到了。”露茜微笑着说:“所以我拼命捉紧你,就像捉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般。因为只有你不会放弃我啊,然后我们就这样一路走过来。从冥域星、到这里、到伊甸园。我牢牢捉着你不放,就为了永远和你在一起,这就是我的愿望。”
“尽管你身边的女孩渐渐多了起来,尽管我知道你不可能只爱着我一个,尽管我也会为了你身边多了哪个女孩生气甚至伤心。可比起失去你,这些又算得了什么?在今天之前,我一直认为没有比失去你更可怕的事了,可是现在,我不得不自己放手了啊……”
艾伦握紧了拳头,抬起头道:“不要再说了,露茜。先把枪放下好吗?”
看着他泛着红丝的双眼,露茜轻轻摇了摇头,又看向奥法西斯:“父亲,我知道自己很任性,也一直在惹你生气。其实我知道的,哪怕你没有说出来,哪怕夏格琳老师和格里佛公爵未曾告诉我,我都知道的。你爱着我,也爱着母亲,因为我不止一次看到你在母亲的床前痛哭流泪。”
奥法西斯的身体开始缩小,当他恢复正常的形态时,一层蒙蒙金光遮住他的身体。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天神,不过是个悲伤的天神。
“我故意惹你生气,说到底就是想让你多看我几眼。我的父亲啊,他毕竟是位国王。他有太多的儿女,哪怕他爱我,却无法把更多的视线分给我,所以我只能任性地索求着。”露茜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:“可以后不会了,父亲。我不会再惹你生气,我会做你想要的那个样子,我只求你今天让我再任性一次。”
“父亲,我求求你让艾伦走吧。让他离开这里,让他拥有应该拥有的自由啊!”露茜大声道:“只要你答应我这个要求,我就和你回去。从今往后,露茜只是您的女儿,我不会再提出哪怕任何一个请求。”
奥法西斯闭上眼睛,可以看到他全身绷紧,拳头更是握得咯咯响。另一边的艾伦沉声道:“露茜,你不必这么做!”
“不,我必须这么做。”露茜摇头道:“我得这么做,你明白吗。艾伦,只有这么做,我才不用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受伤。只有这么做,父亲才能暂时放下国王的责任,而你也能够得到想要的自由。”
“可没有你的自由我要来干什么!”艾伦大叫,又声音转柔道:“如果这样的话,我宁愿……”
“别说出来。”露茜柔声道:“别说那句话,我爱的那个男人,他是一团火焰,而非被困在灯罩下的烛火。离开这里,艾伦。给你,也给父亲一点时间。我相信,你会找到不一样的路。哪怕到现在,哪怕你已经觉醒,我仍然坚信着,你不会走上那条终结万物的路。”
艾伦皮肤由红转白,身上的岩甲片片脱落,就连额上那对弯角也如沙砾般随风散去。他恢复了人类的形态,变回女孩所熟悉的那个人。
一声长叹。
奥法西斯低头道:“通知我们的太空舰队,让他们解除警戒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有任何动作。”
格里佛一怔,不可置信地看着大帝。
奥法西斯看向露茜,柔声道:“没有一个父亲能够拒绝来自女儿的请求,我是公正之王,可我也是一位父亲啊。”,他又转过头看向艾伦:“走吧,为了露茜我愿意赌一赌。露茜既然相信你,那么我也愿意相信你。艾伦,尽你所能,千万不要走上那条路。否则路的终点,必然有我!”
艾伦对大帝的话置若罔闻,他只是看向露茜。
女孩张了张嘴巴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艾伦读懂她的话。
我永远爱你……
一声长啸,艾伦闪身离去。他先是提起白,再朝着南面的方向绝尘而去。啸声在荒野上久久不散,露茜放下了金蔷薇,也终于任凭自己失声痛哭起来。
今天之后,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艾伦。纵然再见,也不知道何年?何月?何时?
天空的星舰降下一道光束落到奥法西斯身上,片刻之后,大帝再走出来时已经穿上一袭长袍。他走到露茜身边,轻轻扶起她说:“回家了,孩子。”
露茜点了点头,这一刻,她是多么柔弱无力。
一个月后。
帝国南方的边境之地如今已经大不相同,风暴城和黑铁堡遥相呼应,让以前活跃在这片地区的盗贼渐渐消声匿迹,不说风暴城如今人强马壮,单是黑铁堡的领主黑格斯在半年前成功突破二十级,便没有盗贼敢招惹。黑格斯已经成为边境之地上名符其实的大人物,他的意志完全可以左右到边境之地的发展。
不过包括紫罗兰港那些商人在内,却都知道事实上影响这片地区的不是黑格斯,也不是风暴城,而是他们背后的共主。
那个叫艾伦的年轻伯爵。
特别是在不久前,陆续有消息传来,宣称艾伦伯爵已经突破三十级,且奠定了十圣强者的高度时,对于那位伯爵隐为这片大地背后之主的事情再无人敢质疑。何况从铁枪岭那边陆续传来消息,作客枪城的二皇子承诺当他返回北都,便要授艾伦公爵之位,更是在边境之地里炸开了锅。
这些天紫罗兰港异常热闹,不断有内陆的商人乘船来到这片港口,积极和紫罗兰港、风暴城以及黑铁堡三城进行商业往来。商人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,既然有内陆的商人打着在未来公爵的发源地上抢占商机,自然也就间接证实了那些消息的可靠性。
一时间,紫罗兰港的名头还排在了方舟港之上。
那些个平日里安静的公路,如今都变得热闹起来。从紫罗兰港通往风暴城和黑铁堡的公路,最近这个月来每天都可以见到商队来去,于是几辆马车行于其中,便显得没那么扎眼了。
在其中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里,爱德华正平静地看着对面这个男人。他靠在车窗,双眼低垂,眼神平静。可不时间总会在他眼中看到几分淡淡的哀伤,此刻的他比平时多了三分忧郁,少了几分阳光,可这样的他看上去倒别有一番不同往时的气质。
“真的不打算留下来?”爱德华问。
他才抬起头,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投了进来,照亮他那双如火焰般鲜红的眼瞳。艾伦低声道:“我以为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得够多了。”
“事实上,我不认为你的担忧是多余的,可它却是可以解决的。”爱德华叹道:“以你现在的实力,朱里安巴不得抱紧你的大腿。有二皇子在背后推波助澜,我有把握将整个南方的力量引为你用。那个时候,即使联邦想做什么,也没那么容易。所以你看,我觉得你大可不必离开。”
“爱德华,你说的我都知道。可我有自己的顾虑,没错,借助帝国的力量我可以不惧联邦。毕竟现在从地球的局势来看,联邦和贵族之间还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关系。而在那次事件之后,莫比特再怎么想得到我,也不敢动用军队,否则将落人口实。”艾伦摊手道:“可那又如何,只要我留在天堂星,只要莫比特不愿放手。那么形势就会渐渐激化,最终天堂星这里可能成为导.火索,让联邦和贵族彻底分裂。”
“爷爷当日主动退出家族,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,所以我不会让它发生。”艾伦看向窗外,视线如同投往远方:“何况,我也想离开这里。”
他没有继续再说下去,可爱德华却很清楚这其中的缘由。
当那天艾伦和白回到曙光城堡,而露茜没有出现的时候,爱德华已经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。之后艾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处了三天,不眠不食,等到他自己离开房间后,才简单地告诉众人在萨丁城后那片荒野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
之后艾伦决定离开天堂星,才有了这支旅队。
将跟随艾伦离开的只有萝拉、贝尔摩德、哈勃还有白。前面三人是艾伦的从者,关系密切犹胜他人。白则更不用说,自从有了地球那次事件之后,这个由王蛇蜕变的少年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艾伦半步了。至于其它人,艾伦把他们托付给了爱德华。
说到底,天堂星这片基业不能说丢就丢。何况这次离开天堂星,艾伦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,他不愿意带着其它人一起涉险。再加上人太多的话,目标就太明显,反而会给有心人盯上。于是这次前往苏尔城的星舰基地,只有爱德华同行。
两天后的傍晚,艾伦看到了苏尔城。这座他们抵达天堂星第一个光临的城市,从外部看仍和以前并无二致。可城里却已经大不相同,在林斯的设计改造之下,如今这座城市已经作为天堂星上一个秘密的星舰基地。在距离苏尔城尚有三十公里的地方就会遇上爱德华安排的关卡,这里拒绝一切无关人等进入,已经成为边境之地上秘而不宣的禁地所在。
再次看到苏尔城的城墙,艾伦想起了往事。那时候的确不容易,可露茜就在身边。现在他已经成为南境举足轻重的大人物,那个女孩却已经走了。恍惚中,他仿佛听到耳畔传来女孩的轻笑。可回头,旁边那个本该会着她的位置上,却只有空气。
艾伦低下头,落下的阴影遮掉了他的脸,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。
爱德华心中一叹。
经过两天的准备,确保曙光号上食物和能源充足之后,艾伦几人告别了爱德华,陆续走进了星舰里。在星舰舱门合上的时候,艾伦若有所失,心头无来由一痛,他不由用手捉了捉胸口。
“没事吧?”萝拉扶住他问。
艾伦笑了笑,淡淡道:“无妨,走吧,该启程了。”
看着他走向控制室的背影,萝拉眉头几乎都快拧在一起。后面传来贝尔摩德的声音:“给少爷一点时间吧,他会熬过去的。”
萝拉点了点头,现在也唯有相信艾伦了。
控制室里,主动加入旅程的舰长朝艾伦敬了个礼后问道:“艾伦大人,您打算去哪?”
艾伦看了他,看着萝拉等人,平静地说:“直到现在,我还没有告诉你们目的地。是我疏忽了,还好现在还没真正启程,所以让我来告诉你们好了。万一你们后悔,还有离开的机会。”
“各位,宇宙很大,几乎哪里都可以去得。可宇宙也很小,如果有人存心要挖出我们来的话,老实说我觉得不是很困难。所以我要去一个地方,那里充斥着火焰和混乱,那里只有战争没有和平,那是永恒的战场。可只有那里,或许才能找到新的出路。”
艾伦的视线落在星舰上其它人员的脸上:“那里是阿加雷斯,是联邦和艾达华星都无法到达的地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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