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絮并不知道冬梅的状况,一连几天都是书房当值完,就回到小屋,学这学那。
第五天的傍晚时分,陈娘匆匆回到小屋,猛喝了一杯水,说道:“陈老爷明天一早就回来了,柳絮,你提起十二分精神,千万不能出错,清楚了吗?”
柳絮点了点头,问道:“陈老爷常这样一走十几天吗?”
陈娘摆了摆手:“每年秋末冬初,陈夫人都会发病,所以陈老爷总是提前几天,送夫人去省城医馆照料,等病情稳定再回来。这次,比去年晚归了十天。看来夫人的病又重了。”
柳絮愣了一下,这陈老爷除了夫人以外,还有三个姨娘,每次见到柳絮都是色眯眯的样子,横看竖看都像是老色鬼。不曾想,他对夫人生病十分上心,每年都会风尘仆仆地送到省城去,等夫人病情稳定,再送回来,从来都是亲自照料,连仆人都不带。
陈娘就知道柳絮又走神了,随口一问:“陈老爷对妻妾还是很上心的,丫鬟们都觉得给他当妾也是福份。柳絮,后年你就及笄了,及笄时,你就可以离开陈家,有何打算?”
柳絮想了想,原主是陈老爷从县衙官婢庭买来的,做满两年,只给最少的例钱。这样的地方,她当然不会愿意久留,但又分不清楚陈娘这一问到底是什么意思,就回答:“我之前说了,不打算攀陈老爷的高枝,到时我离开这里,另谋出路。陈娘对我的照顾,我都记在心里。”
陈娘的心里稍稍舒畅了一些,柳絮不是冬梅,凭着些姿色就想当陈老爷的小妾。
第六天的日出时分,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陈家的大门外。
两匹骏马嘶鸣着,昂首跺脚地,直打响鼻。
早已等候的仆人立刻将门打开,管家和陈娘抬着预备的下马凳放在马车旁。
管家扶着满面疲惫的陈老爷踩着马凳下了马车。
陈老爷刚过四十,圆脸很多褶,眼睛虽小眼神锐利,紧抿着肥厚的嘴唇,微微发福的矮胖身材,一身墨黑胡服,低声吩咐道:“陈娘,快扶夫人回房。”
陈娘急忙迎上前去,扶着瘦骨磷峋的陈夫人下了马车,心里嘀咕,夫人越来越瘦了。
陈夫人并不愿意回房,虚弱却很坚定地嘱咐:“陈娘,送我去书房。”
陈老爷不置可否地跟在夫人身后,向书房走去。
黎明时分,柳絮匆忙赶到书房,开始细致的清扫工作。前两天太过用心地清扫,以至于今天只需要用拂尘掸一掸即可。忙完之后,整理仪容时,无意瞥见窗外一张脸,吓了她一大跳。
敷粉涂脂的冬梅进了书房,四下里看了看,抬起下巴命令柳絮:“你回去吧,今天我当值。”
柳絮打量着冬梅,心里一丝鄙夷,原以为她会长些教训,没想到更无耻了。未加理睬,静静候着。
冬梅这次是豁出去要在陈老爷面前表现一番,伸手就开始推搡,要柳絮赶紧离开。不仅如此,还把指甲特意修饰,只要能无意中划到,保证让柳絮的脸上开花。
柳絮避让时不留神,右前臂阵阵刺痛,上面刮出两道深长的血痕。书房里没有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,这样与冬梅硬碰硬,吃亏的是自己。只是这几个闪念,左臂上又多了几道血痕。
冬梅看到柳絮频频挨抓,心里格外得意,楞是把一双杏眼瞪成了恶毒的疯子眼:“怎么了?还想找剪刀?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!”
柳絮立刻快步出了书房,蹬蹬地往下楼去。好汉不吃眼前亏,冬梅的样子简直就像个疯子。
这几天,丫鬟们各种冷言冷语,再也不听冬梅的话,嫉妒与愤怒让她失去理智。柳絮转身离开,更加让她觉得机会难得,一定要在今天毁了柳絮的脸。
柳絮听到了冬梅追赶的脚步声,提起裙摆撒腿就跑,为了避开冬梅,特意跑成了“之”字形。
冬梅怎么也想不到,柳絮竟然跑得这么快,越是够不着她,心里的怒火越旺。
绕过镂空的花墙,在回廊里穿梭往返,柳絮提着裙摆越跑越快。没想到,只是稍稍回头一看,鞋子踩在了裙摆上,哎哟一声,整个人从回廊里摔了出去,狼狈至极地摔了个五体投地。
冬梅狞笑着:“哈哈哈……柳絮贱婢,看我今天怎么划花你这张狐媚的脸!”
柳絮立刻爬起来,只是仓促之间,又踩到了裙摆,只能一步一步向后退。
冬梅步步逼近,笑得更加大声:“柳絮,别怨我。只怨你长得太招人,又有太多才艺。”说着,就要往柳絮的脸上抓去。
柳絮左躲右闪,眼看着冬梅追到面前,怎么也不明白,竟然被无限向往的长裙摆给坑了。
冬梅又一次坐在了柳絮的身上,咯咯地笑着:“跑啊,你再跑啊,今天看你跑到哪里去!”
柳絮努力回想着防身术里的要诀,正视着冬梅美丽的眼睛,可惜透出内心的丑陋,令人避之唯恐不及。
冬梅的指甲扎进柳絮脸庞的瞬间。
柳絮的双手握拳,准备攻击冬梅的腋下要害。
千钧一发之际,“冬梅贱婢,还不赶快住手!”
冬梅和柳絮同时收手,身旁围了一堆人,陈老爷、陈夫人、管家和陈娘,还有三位姨娘和仆佣们。
陈老爷望着头发散乱的柳絮,衣裳不整,胳膊上道道血痕,还渗着血珠,楚楚可怜。
光天化日之下,冬梅欺凌柳絮的恶行恶状,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陈娘和管家冲了过去,管家拉开冬梅,陈娘扶起柳絮。
柳絮的反应最快,按尊卑长幼的顺序,向在场所有人行礼。之后,就站在陈娘身后,不言不语。
而冬梅却被这一突如其来的状况,吓得魂飞魄散,第一反应不是行礼,而是惯例的恶人先告状。只是她万万没想到,自己的话还没开口,就挨了管家凌厉的一巴掌。
陈夫人身体虚弱,眼神却不迷蒙,冷冷地望着冬梅,缓缓开口:“陈娘,你是怎么管束教习的?”
陈娘立刻行礼后回话:“禀报夫人,冬梅数日前殴打柳絮,已经严厉处罚过。扣她两个月的例钱,暂时禁足反省。我也不知道她会在今天又生出事端……”
陈夫人问道:“今日是何人打扫书房?”
柳絮上前回答:“回夫人的话,今日是奴婢在书房打扫。”
陈夫人没有点头,也没有说其他的话,只是望着沉默的夫君:“老爷,此等丫鬟,作何处置?”
冬梅的姿色不错,只可惜她几次三番意图勾引员外郎,这是陈府众人皆知的事情。有人不耻,也有人无所谓。只是冬梅犯了夫人和姨娘们的忌讳。
陈老爷发话了:“丫鬟冬梅,意图毁柳絮脸貌,行事阴毒。按陈家祖训,丫鬟作恶,跪在事发地十二时辰。冬梅,你就在这里跪着吧。”
冬梅吓得花容失色,连连行礼,并且指责柳絮。
陈夫人又扶着陈娘的胳膊,在转身时补上一句:“把她扎人的指甲剪了,如果下次再犯,剪去手指。陈娘,去书房。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书房。
陈夫人和姨娘们各自落座,陈老爷房里房外转了一圈,问:“这几天轮值的是谁?为何擅自变更书籍的位置?”
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柳絮身上,她上前行礼后回答:“员外爱看书也爱藏书,喜欢看的书页磨损厉害些,我按照书页破损的程度,重新归置了书籍的位置。这样,员外郎爱看的书,离书桌最近,取用方便。”
陈老爷坐在上位,尽显一家之长的威严,吩咐管家:“随意看看即可。”
管家任意抽查了不少位置,连彩卉缸的底部都查了一番,确实没有查出任何问题。
陈老爷又问:“为何冬梅屡次谋害于你?”
柳絮微一行礼,镇定自若地回答:“冬梅在意的事物,以为旁人也一样在意,认定我有争夺之心。实则,百人百心,人人不同。”
陈夫人非常清瘦,两侧的颧骨非常明显,虽然身体虚弱,坐姿却十分挺拔。打量柳絮半晌,问道:“好一个百人百心,那你在陈家之内,又存了何心?”
柳絮坦然回答:“只愿安份守己。”
陈夫人微一颌首,对柳絮的回答很是满意,吩咐陈娘:“以后柳絮只管书房,以外的事情就不必管了。”
陈娘在后面一拽柳絮,用她俩才能听到的低音提醒:“还不赶紧谢夫人?”
柳絮急忙行礼,谢过员外和夫人。
陈夫人吩咐着:“陈娘和柳絮出去,将门反锁,钥匙交给管家。其他人留下。”
陈娘带着柳絮依照吩咐行事,将钥匙交给管家后,下楼去了。她俩径直赶回小屋去,小石头还在屋里等着呢。
半路上,来来往往的丫鬟们对罚跪的冬梅指指点点。
陈娘来到了冬梅的面前,怒骂道:“贱婢,跪满十二个时辰再说。”随后带着柳絮,回到自己的小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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