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暮时分,寒风在空旷的野地里肆虐,疯长的野草沙沙作响,起伏的山间小路上只有两名行人。不是别人,正是柳絮与坐轮椅的朗清疏。
从陈宅出来,大概是下午两三点,柳絮只穿了寻常的单衣。现在,太阳下山了,温度直线下降。饥寒交迫的柳絮搓着冰凉的手,牙齿咯咯地颤,肚子咕噜噜地叫,单布鞋和碎石路都让双脚疼痛不已。
饶是如此,她仍然紧跟着三步外嘎吱作响的轮椅。心头哀怨无比,还要走多久才能到?
轮椅上的朗清疏将身后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,刻意放慢了前进的速度,在坡顶停了下来。
柳絮站在坡顶眺望,脚下的碎石路向下延伸进茂密的松林。一路上走了许久,也没遇到其他行人,心里七上八下。
这时,朗清疏淡然的嗓音响起:“快到了。”说着,继续前进。
柳絮不停地恍神,视线也模糊起来。
吱吱呀呀的轮椅,带着柳絮穿过林地和山坡,几间木屋掩映在松林里,近在咫尺。
柳絮望着不大的三套进木屋,里屋透出橘黄色的亮光,冷不丁脚下一软,结结实实撞在了轮椅后背上,发出不小的响动。想要立刻站直,又眩晕了一阵。
让柳絮头晕目眩的,还有另外一件事,也是最重要的事。
朗清疏离开陈宅以后,和颜悦色的俊脸就阴沉下来,不用柳絮帮忙推轮椅,自己转动椅轮,一言不发。
柳絮起初以为哪里得罪他了,走了不短的路,才渐渐明白。和颜悦色的朗大人,纯粹是个假象,现在的他才是本色。几乎迷倒陈宅女眷和丫鬟的朗清疏,竟然是这样阴沉冷漠的人。
柳絮免不了开始担心自己的选择。
瞬间,朗清疏回头,漆黑的头发整齐地绾结,一双让人发怵地灰蓝色眼瞳,透着冰霜的冰冷与锐利,薄唇有些干裂,嗓音比寒风更冷:“到了。”
柳絮急忙站直身体,可眼前忽明忽暗,胸闷得厉害,尽管如此,仍保持谦恭的肢体语言。刚才迫不及待想休息,而现在,可供休息与取暖的木屋近在咫尺,她又有些犹豫,进还是不进?
推开虚掩的竹篱门,有一个小院子,再往里面,木屋的正前方有几十层木质阶梯,两侧有长长的斜坡,朗清疏用力转动轮子,很快就到达木屋的正门。敲了敲紧闭的木门。
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,跑出一位俊秀的白衣少年,惊喜地招呼:“大人,您回来了?咦,您怎么换了衣裤?”说完,就把朗清疏推进屋里,看到背着一个大包袱的柳絮,别过脸哼了一声。朗大人每次赴宴都会带回居心叵测的美貌丫鬟,这次也不例外。
柳絮勉强走到屋檐下,又一阵眩晕,望着屋内大大的炭盆,红红的炭火,对她有无比的吸引力。早把之前的犹豫与顾虑抛在脑后。
可是,在这阶级森严的时空里,没有主人允许,不管外面是冰天雪地,还是艳阳高照,丫鬟只能站在屋外。一想到这里,柳絮又一次问候了万恶的封建社会。
“柳絮,进来说话。”屋里传出朗清疏的声音。
柳絮恭敬回答:“谢大人。”立刻脱了鞋子,走进屋里,只是隔着半堵木墙,里面却十分暖和,冻凉的身体似乎慢慢融化,冻得厉害的手和脚似乎又重新属于身体的一部分。
“青枫,去取些烫伤膏来。”朗清疏吩咐道。
青枫立刻跑了出去,片刻之后,拿来了烫伤膏,万分紧张地问道:“大人,烫在何处?”
朗清疏指了指膝盖。
青枫小心翼翼地卷起朗清疏的裤腿,开始涂抹伤处,边涂边问:“大人,忍着点。”
柳絮看着名为青枫的白衣少年处理伤口,不合时宜冒出的好奇心和职业病占了上风,很认真地看着。
朗清疏打量着疲惫的柳絮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神采奕奕,像医馆的老医者,近乎苛刻地盯着青枫,这倒是符合她奇特医术的身份。
青枫先用温水冲洗伤口,然后用布巾轻轻擦拭,用刮板取药,涂抹在伤处。
柳絮的嘴比脑子快:“这刮板有没有消过毒?”说完,才惊觉自己多话了,立刻垂首而立。
朗清疏并不在意,如果不是柳絮急中生智的措施,伤势会比现在惨烈得多:“柳絮,你准备怎么处理?”
青枫凌厉的视线落在柳絮身上。
柳絮看了看,回答:“上完药,包起来就可以了。”
出人意料地,青枫跳起来:“你知不知道大人的腿伤有多严重?哪怕是小伤口,都要仔细处理。”
朗清疏平淡无波地介绍:“柳絮今天救活了溺水多时的孩子,还说能让我重新站起来。打今天开始,和我们一起在木屋生活。青枫,晚膳可有预备?”
青枫先是一脸震惊地盯着柳絮,望着朗清疏几次欲言又止,拳头捏着咯咯响,最后转身进了厨房。
柳絮被青枫瞪得一头雾水,她哪里招惹他了?
朗清疏淡淡地解释:“青枫今年十三,是国都城第一医馆最年轻的医者。”
柳絮恍然大悟,难怪青枫的反应这么大,同行相轻,真是得罪了。
青枫端来两盘晚膳,分别放在两人的面前,转身又离开了。
一路上,朗清疏没有忽略柳絮的饥饿与寒冷,所以示意她可以先吃。
望着热腾腾的蘑菇豆腐汤、野菜炒烟薰肉和晶莹剔透的白米饭,柳絮空荡荡的肚子发出了最强烈的抗议声,风卷残云般地大吃起来,好吃真好吃……咦,只剩下空空的碗盘,没有了。
朗清疏放下挟起的蘑菇,淡淡地问道:“今天你吃了些什么?”
柳絮也不隐瞒:“三更早起,吃了两块烙饼,一碗小米粥,还有一个煮鸡蛋。”
朗清疏皱了一下眉头:“没了?”
柳絮点了点头:“本来以为午宴最多拖延一个时辰,哪知道会发生那么多事情,咕噜噜……咕……”肚子抱怨没吃饱的声音,怎么也忍不住。
朗清疏今天倒是吃了不少,还不觉得饿,就把碗盘推到柳絮面前:“把这些也吃了。”
柳絮感激地望着朗清疏,道了一声谢,又一次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。
当青枫端着一碗冒着热汽的汤药进来时,目瞪口呆地望着柳絮面前两套空空的餐具,吃了自己的不算,竟然把朗大人的也吃掉了,她是饿死鬼投胎吗?
吃饱回暖之后,柳絮冻得塞住的鼻子恢复功能,立刻闻到了怪异的药味。
她第一反应是捏住了鼻子,又被青枫恶狠狠地怒视了一下,才强忍着反胃的感觉,慢慢松开鼻子,垂下右手,还是后退了两步。
青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:“哪有医者受不了药味的?”
柳絮很是尴尬,但又不愿意示弱:“普通药味我肯定闻得来,只是你这药味实在太奇怪了。”面对青枫强忍暴怒的模样,又乖乖吞下后续的话。
朗清疏一点也不意外青枫的反应,问道:“青枫,疾风去哪儿了?”
青枫按捺着满腔的无名火,回答:“疾风一大早就出门了,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疾风?疾风是什么?柳絮一边想,一边不动声色地退向门边,想尽量远离那碗怪药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屋外传来某种动物的声音。
向来喜欢动物的柳絮一阵窃喜,向外张望,这小屋里养着什么动物?
一个敏捷的身影带着寒风从柳絮身旁掠过,瞬间扑到朗清疏的身旁,不停地蹭了又蹭,像极了撒娇的大家猫,体型也太大了吧。
柳絮仔细看了看,八分的猎豹模样,耳缘上一簇尖尖的黑色耳毛,前腿短、后腿长,四个格外宽大的脚掌,这货是猞猁,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质颈链。
啧啧啧,朗清疏养的宠物真拉风。
与朗清疏亲热够了的猞猁,也注意到了柳絮,慢慢地走过来,不停地闻啊闻。
柳絮知道猞猁有野性,也有攻击性。而且,这个时空肯定没有狂犬疫苗,被抓被咬,都不妙。立刻打定主意要和它保持距离。
猞猁倒是对柳絮很有兴趣,一步一步,靠近她。
柳絮为了和猞猁保持距离,它进一步,她就后退一步,退了十几步后,伴着惊呼声,从高高的木台阶上摔了下去。瞬间失去了意识。
朗清疏招回猞猁,抚摸它的大脑袋。
青枫忍不住哈哈大笑。疾风很小的时候被朗大人从森林里拣回来,在这小木屋里长大,性情温顺的很,从来不伤人。这柳絮的胆子也太小了吧?不,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么胆小的女子,胆小如鼠。
半晌,柳絮都没有出现。
青枫叹气,向着台阶下方喊道:“柳絮,上来吧。疾风不伤人。”
柳絮还是没有回应。
无奈之下,青枫走过去向下看时,柳絮人事不醒晕倒在地,急忙扶她起来,额头烫得吓人,急忙禀告:“大人,柳絮晕过去了。”
朗清疏吩咐:“青枫,将柳絮安置在客房内,好生照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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