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医一看这架式,态度立刻大转变,回答:“老王匠,魏某今日心中烦闷,真是有口无心,说了不该说的话。你大人有大量,别计较啊……”心里却想着,先过了今天,老王匠肩背伤痛好几年了,还怕此仇不得报么?
老王匠哼了一声:“我老王匠身正不怕影子斜,倒是你魏医当心报应。”说着,就开店打扫去了,扫到一半,见柳絮手里拿着纸卷,又出来问:“柳姑娘,今天又有图样吗?”
柳絮虽然气得不轻,但是戴着幕篱,不便发作,嗯了一声,径直到店里去了。
曲正一看,老王匠痴迷打造,柳姑娘似乎也不愿为此烦心,问道:“朗大人,您看……”
朗清疏皮笑肉不笑:“曲捕头,回禀主簿大人,老王匠不计较,柳姑娘给魏医机会。就打个五板子,让他长些记性。”
曲正哎了一声,吆喝道:“魏医,走吧。”
魏医立刻软了双腿,跪地求饶。
曲正和差役,不由分说,拖着面如土色的魏医往县衙去。
围观的人多半对魏医心存不满,立刻跟着去了县衙,老王匠的铺子总算清静下来。
店内,老王匠的老婆端茶倒水,这魏医心黑得很,知道柳絮就是陈娘口中的女神医,自然用心招呼着。
老王匠一边看着图样,一边揉着肩背,刚才和魏医推搡的时候,肩背又疼得厉害。
老王匠的老婆可心疼了,讪讪地对柳絮说:“柳姑娘,老头的肩背疼好几年了,去魏医那里受气花费不说,总时好时坏的。真愁死个人了。”
老王匠愁眉苦脸地说:“柳姑娘,这个我倒是能做,只是这两天肩背疼得厉害,腰都快直不起来了。躺了好几天,今天才开门,就被老魏给缠上了,真是晦气。”
柳絮仔细询问疼痛的部位、老王匠打造时的姿势,以及疼痛的症状……综合起来,就是老王匠积年累月地打造,平时又不注意肌肉放松,以至于晚年时候,腰背肌肉劳损得厉害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这种劳损也不是一天能解决的。
再三思量之下,告诉王大娘:“你到山里采些活血的草药,煎制好,每天晚上先给王老伯腰背按摩两刻钟,然后再热敷。现在天气寒冷,让他离开熔炉以后,就要穿好衣服。”
又嘱咐老王匠:“打造一个时辰,学大雁拍翅两百下,左右扭腰一百下,多喝水。每天坚持热敷,泡澡,按摩后背和腰部。十天以后再看。”
嘱咐以后,又认真教会了王大娘按摩的手法,老王匠也学会了大雁拍翅和扭腰的动作。
王大娘有些不放心:“柳姑娘,药费我们还是出得起的。你真不用节省,要不要再熬点什么药喝啊?”
柳絮笑了:“大娘,这病是王大伯年轻时不注意攒下来的,要完全去掉不太可能。但是从现在开始注意,会好转的。你们先坚持十天半个月再看。如果真要坚持喝点什么,就让王大伯晚上喝少少的高梁酒,暖暖身吧。”
朗清疏笑意满满地附和着:“我这腿伤,药真没少吃。可柳絮一接手,就把所有的药都停了。现在也好了。是药三分毒嘛。”
老王匠和王大娘见英挺的朗大人都这么说,立刻信服了,连连答应。
柳絮差点笑出声来,朗清疏喝了一年多的慢性毒药,不停就要出人命了。按照上次的比例,预付了订金,告诉他们:“十天以后我再来,王老伯你别着急,这两天好生歇着。”说完,就和朗清疏离开了。
老王匠和王大娘送到巷子口,才转身回去打烊。
柳絮戴着幕篱非常郁闷,还暗访呢,被魏医这么一搅活,什么都没问到。太气人了。
朗清疏跟在柳絮身后,看她边踢着小石子走路,摇来晃去,很是孩子气。既想提醒她注意言行,可想到她很无辜地卷进了这场注定会翻天覆地的漩涡里,又有些不忍。
柳絮认定的事情,绝不会轻易放弃。老王匠那里不方便开口问,其他铺子又不熟,还能去哪儿打听?走啊走啊,闻着淡淡的糖桂花的香味,不由地改变了脚步,一抬头,看到了赤豆元宵的幡布在风中飘荡。顿时眼前一亮。
“哎,又香又浓的赤豆元宵啦,三个铜板一碗啊。哎,这位姑娘,这位客人,过来坐。”小贩一见到柳絮和朗清疏,立刻大声招呼。
柳絮加快了脚步,“给我一碗赤豆元宵,多放点糖桂花。”说完坐到了小折凳上,反正朗清疏不吃甜食,就让他在旁边看着吧。
朗清疏温润如玉的嗓音响起:“也给我来一碗,不要糖桂花,多放赤豆。”
柳絮掀开幕篱,活见鬼似地望着他,平时吃个甜食像要他的命一样,今天这是怎么了?
小贩见到柳絮的模样,楞了一下,立刻想起来了,热情地招呼着:“原来是柳姑娘呀,这位是……”
柳絮只好介绍:“这位是……朗……公子。”忽然脑子一转,又说道:“上次我吃过你的赤豆元宵,回去大大地夸赞了一翻,朗公子就慕名而来了。”
小贩听了,饱经风霜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:“柳姑娘太客气了,哎哟,谢谢。”
朗清疏维持着温和的外表,心里暗笑柳絮的信口开河,他只是心血来潮而已。
小贩嘴上客套着,双手忙个不停,话音落下,两碗热腾腾的赤豆元宵就端到了方桌上。
柳絮双手捧着有些烫的碗边,呼呼地吹到微凉,立刻拿着汤勺吃起来。嗯,真好吃,藕粉很稠,赤豆软糯,糖桂花香浓,连吃上几口,暖暖的,全身都温热起来。
朗清疏因为看了柳絮的谗猫样,也舀了一口塞进嘴里,勉强吃着顺口。
寒风阵阵,柳絮和朗清疏吃得香甜,小贩冻得浑身哆嗦。
柳絮吃个不停,倒也没忽略小贩的窘况,想了想说道:“对了,我还不知道掌柜的贵姓呢?今天集市很热闹,生意不错吧?”
小贩捂着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,叹气道:“我姓汤,家里排行老三,乡亲们都叫我汤三儿。你们也叫我汤三儿就行。今天生意真的不好。上午下雪,我没能出门,等雪停了再出门,好多人都不出门了。唉……”
柳絮想了想问道:“还剩多少赤豆元宵,这位朗公子都要了。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朗清疏被一粒顽皮的小元宵呛到了,好一会儿才把小元宵咽下,叹气道“柳絮,这么多,我们哪吃得完?”
柳絮掰着手指解释道:“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,小景吃最合适了。青枫的味觉很奇特,吃完说不定就能做出来。还有,藕粉的营养很丰富,沈岑吃很合适。现在天冷,放着也不容易坏。想吃的时候热一热。大冷天,吃上一碗热热的赤豆元宵是多舒心的事情呀。”
朗清疏颇有些无奈,问道:“汤三儿,你还剩多少,都给我们装上。要付你多少个铜板?”
汤圆的鼻子一酸,一家的生计都靠这个,本以为今天的收入算是黄了,遇上柳姑娘这样的贵人,真是太难得了。立刻码算了一下,讨好地告诉朗清疏:“这位公子,我这里的料还能做十五碗,算你们便宜一些,四十个铜板就行。”
柳絮吃完一碗,连心里都暖了,连带着思绪也发散得不可收拾,说道:“汤三儿,这个巷子既偏僻又进深,天寒地冻的,行走不便。赤豆元宵是冬日暖身的上好甜品,老少皆宜。你不如在自家门口挂很多块空牌子,谁家想吃了,就在牌子写上地址、日期和数量,到时你给送去顺便收铜钱。回来后把牌子擦干净,留给其他人写。”
汤圆楞住了,这种卖法,还是第一次听说。这天寒地冻的,或许还真是个好方法。
之后,柳絮又向掌柜的详细讲述了操作方法,比如说设置一人份、三人份和多人份,以及如何选择送货线路,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出最多份……小到送货车怎么设计最省力,大到可以将自家屋子改成半个店铺,顾客还可以集点消费,最重要的是宣传出知名度来。
汤圆听了,连连点头,家里上有老下有小,老婆身子弱,全靠他一个人。如果真能按柳姑娘所说,他们全家都可以帮忙,他只要负责送货和收钱就好。
朗清疏灰蓝色的眼瞳越听越有神,但也越听越不明白。柳絮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?
眼看着天快黑了,朗清疏付了五十个铜板,和柳絮捧着满满一大锅赤豆元宵上了路。
汤圆推着空空的大木桶走在回家的路上,卖赤豆元宵整整五年了,第一次在冰天雪地得到了好收入。眼睛酸,鼻子酸,心里一阵阵地酸楚。当下决定,要回家试试柳姑娘的方法。
……
等柳絮和朗清疏骑着追风,回到森林小屋后。
热腾腾的赤豆元宵就变成了晚膳,连疾风都舔了半碗。
朗清疏捧着暖暖的碗身,问柳絮:“你这算是暗访?”
柳絮斜睨了朗清疏一眼:“要想收获,先要付出。十天以后再去,一定能问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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