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运的最后时刻终于到来,影月离开北欧已经过去七年,距离和韩暮约定好的回归时日也只剩下一个多月。
此时的影月仍在大千之丘上打坐入定,探寻着最后的答案,寻觅着所谓的“万物之音”,然而,一切似乎都尚无果。
影月可以感觉到,心劫就像一层薄薄的隔膜横在自己和答案之间,纵然这层膜一触既破,但她始终没能走到它面前伸出手,只能止步原地,漠然遥望…
这一年,空大师病入膏肓,这个无人知晓,却伟大至圣的大师终于来到了生命的终点,只能奄奄一息地卧于床榻,终日不醒。
然而饶是如此,影月依旧没有抛下空大师,哪怕和韩暮约定的时限将至,她也没有离开,依旧是每日照顾大师,替他擦拭身子,喂下流食,就像七年前空大师照顾病卧床榻的她一样。
未完成的夙愿。
对此,影月很是黯然,空大师说过,他最后的心愿便是能看到自己度过心劫,可是自己却是止步在了这最后的心障前,始终没能迈出关键性的那一步。
第二天,替昏迷的空大师喂完流食后,影月再次来到大千之丘上打坐入定,结果自然和以前一样,什么都没有感觉到,她也只能默默叹气。
就在这时,影月心里突然一悸动,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,起身跑回了屋子。
果不其然,空大师醒了,而且面色红润,精神很好,完全不像一个油尽灯枯之人,他甚至能下床行走,最后伫立在原地,微笑地看着影月,眼眸之中透露着从未有过的温柔。
回光返照!影月很快便意识到,空大师是回光返照了。
有人说,回光返照是死神给予众生的唯一怜悯,在收走生命前,这个死亡之主赋予了人们最后的力量,让他们的生命之火从未有过地熊熊燃烧,最后一次见见自己所爱的人,说出自己未尽的话,然后安宁地踏上末路。
而在回光返照之后,便是永远的沉默,也是谁都无法逃脱的死亡,生命的终点。
生死离别之际,影月突然流下了眼泪,这也不能怪她,空大师对她来说是一生的恩人,是这位大师在影月最为苦痛的时光中陪着她,将她从至深的黑暗中带出,甚至将她托到了一个从未触及,甚至以前都不敢想象的高度,为她的生命翻过了崭新的一页!
毫不夸张地说,如果没有空大师,影月已经死了,就算身躯未死,苟活于世,也早已槁木死灰,心古枯井。
这样重要的人离去,影月怎能不伤感?
面对哭泣的影月,空大师非常温柔地一笑,替她拭去了泪水,随后柔声说道:“陪我我外面坐一坐吧,我想最后看看这大千之丘。”
影月自然没有拒绝,搀扶着空大师来到了他们以前打坐的地方,就像几年前一样,他们盘坐在地上,眺望着这世间唯一的美景。
悬崖断壁,崇山峻岭,壮丽冰川,浩瀚苍穹,此时,一切的一切都尚枯萎凋零,色调灰暗,看上去很冷,但是影月很清楚,春天快到了,这里即将万物复苏,恢复曾经的那般美景。
这时,空大师突然眯着眼说道:“月儿,我死后,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死讯,你自己离去便是。”
影月微微一愣,轻声问道:“大师,为什么?您不想死后被安葬吗?”。
空大师看向了影月,这一刻,他的眼眸中隐匿着从未有过的深意,只见大师摸了摸影月的小脑袋,包容万物的眸子直视着影月的黑瞳,似乎也在直视着她的内心:“万物轮回,我从未死去。”
影月听后僵在了原地,整个人不自觉地进入了禅定状态,脑海中不停回响着空大师的曾经对她所说过的话语。
“生又何尝生?死又何尝死?生生死死,死死生生,死的只是躯壳,而有些东西却从未幻灭。”
“人命几何?呼吸之间,一生短暂,未过百年,正因有死,才能让生延绵不绝。为死憎愤,复仇心切,实乃悲哀,悲哀…”
“生生世世,因果轮回,恨不能止恨,与恶人计较,寻图报复,终将会反过来伤害到你!若你种下复仇之因,必将收获悲哀苦果!”
“因果本可逆,在不向修罗寻仇,又要将他杀死的前提下,以既定之果寻觅可致之因,这便是老衲希望你走的道路,也是你最后需要突破的心劫……”
“一沙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,树叶间容纳宇宙,花瓣里别有洞天,眼之所见,皆为尘世,尘乃蒙眼之物,人又怎能看清世间?想要辨得众生,唯有竖耳倾听,心劫破后融入大千世界,便得听到那万物之音。”
…
最后的最后,影月的脑海中响起了魍魉曾经对她说的“斩断离愁之日,便是你迈向修罗之时”,这句话和空大师的话话语语交杂在了一起,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放着,仿佛化作了一缕清泉,融入了影月的血脉,流淌在她的心脏中,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那层名为心劫的薄薄屏障…
“月儿,去吧,属于你的命运到来了,不论你能领悟到何种境界,老衲能看到这样的你,已然无憾!去吧,带着你心中的因,去追寻那想要的果…”
空大师的话语幽幽传来,当影月再次睁开眼睛时,空大师已经紧闭双眸,安然圆寂,但他的身躯仍保持着禅定的姿势,没有倒下,就这么坐在了大千之丘上,仿佛和这里融为了一体。
就在这时,一股暖风吹过,影月顿时感觉暖酥酥的,突然,她发现空大师的身下似乎压着什么。
影月轻轻地拨了拨空大师的衣裳,当看清后,她赫然发现,这是春日的第一个生命!在空大师圆寂的同时,一颗嫩绿的小草正从身下的土壤中探出,走向了这大千世界,为这纷繁尘世的万物延续做出了微不足道,却又不可忽视的贡献。
“你的爱人,她并未死去…”
“万物轮回,我从未死去…”
影月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,那颗索菲娜给予她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,支撑着现在的她,将她从死神的手中夺出,再次活在了这个世界上!
纵然索菲娜已经永远消失,可在这时,影月却清晰地看见了索菲娜的声音,回想起了曾经的点点滴滴,回想起了所有的一切,所有!
这一刻,影月可以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心中名为心劫的屏障悄然崩塌,剩下的唯有一片空灵,她的耳边,似乎也响起了一些奇妙的声音…
“听到了…”影月的黑眸再次流出了泪水,但这次的眼泪并不悲伤,反倒充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,她跪倒在空大师的尸体前,三叩首,九跪拜,执最大之礼,声音中充满了自迷雾走出的彻悟,“空大师,我听到了…万物之音…”
…
神陨七年,旧时代的篇章终结,新时代的命运开启,影月跨过了孤桥已破的断崖,跨过了堪比天险的鸿沟,来到了曾经遥不可及的彼岸,她缓缓踱步,步履轻盈,向着那个银丝黑袍之徒,向着那个不可超越的绝世武神走去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影月伫立在了修罗身前,看着这个夺走了她的一切,将她逼到深渊,并无情将她打入黑暗的人。
影月的唇角绝美如银钩,扬着从未有过的弧度,昂首注视着这个将她视如蝼蚁的男人,昂首注视着这个披着银丝黑袍的韩家第七代修罗!
此时,影月的黑瞳淡然为空,却又包容万物,犹如空大师生前的眼眸,最后的最后,她的笑靥美如诗画,红唇轻启,微笑着说道:“修罗,我来了…”
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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