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子皓挤了半天没有挤出一个笑意出来,只得沉着脸,正准备开口,只听见城门下突然四起喧嚣,仿佛是雷声突然在耳边炸裂一般,他忙蹙眉看城门下,那些拓跋珪的军队竟然直接朝着城门冲了过来。
“准备放箭!”郭子皓急忙吩咐下去,士兵们纷纷拉弓瞄准,他凝神看着下面好似潮水般涌过来的外族士兵,手在空中猛地落下,伴随着一声气沉丹田的吼声:“放!”
战争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响,郭子皓已经无暇顾及儿女情长,这场城门之前的战争,需要他全身心投入进去。
谢瑢他们刚刚从城门下去才拐了个弯,就听见外面的响声,吓了她一跳,惊魂甫定她便下意识的要往城墙上走,被谢长翟一把拉住:“你不是说放心郭子皓的吗?”
谢瑢抬眼看他,现在太阳已经爬了上来,温和的阳光透过他的发丝照在她的脸上,眯着眼睛,她抿了抿唇:“总觉得应该亲眼看看才放心。”
“没什么不放心的,王朗尚且还在城墙之上。”谢长翟推着她的身子转过去,就这么一直推着她朝前走,在清晨充满露水气息的城中,和一个一身银白色长袍带着帘帽的人擦肩而过,至始至终,他的双手都放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不走了吗?”谢瑢察觉到身后的人慢了下来,想要转过头去问,却被他捧住了脑袋,只能直视前方,感觉到身后的人贴了上来,他哑着嗓音:“人都是害怕孤独的,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周身满是寂寥空旷,便会惶恐不可终日,瑢儿你呢?你害怕孤独吗?”
谢瑢不妨被他突然走了个心,但还是认真的想了想:“怕吧,害怕这个世上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物突然的消失,那应该会很痛苦。”
“那瑢儿习惯了我吗?”
“……”谢瑢沉默了半响,她不清楚身后人的神情,只是浅浅的勾出一个笑容:“你这么会死缠烂打,我想要不习惯你都不行。<>”
那一年战火纷飞的四月江南,有人看见城门下的一男一女,一前一后,女子不知道说了什么,身后男子的神情由最初的蹙眉紧张慢慢舒缓成一个温暖的笑意。
在他们身后隔着一个茶水铺子的距离,那个一袭银白色长袍的男子侧身靠在墙壁上偏头摘下帽帘,一双桃花眼眸灼灼其华,深邃的瞳孔中流连缱绻的情意最终化为一潭空无,他丢掉手中的帽帘,抬脚再不留恋的朝着前方走去,这半城烟沙,最终还是孤寂了一个人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谢长翟勾唇继续推着她朝前走,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超后看的视线。
自古江山美人不可兼得,你既然选择了江山,又何必耽恋美人?
…………
这场仗虽说不是大规模的征战,但也是一直打到了夕阳西下,郭子皓他们才总算将拓跋珪军队打了回去,眼看着城门下的尸体和弓箭密密麻麻难以计数,他蓦地暗叫一声不好。
“怎么了将军?”副将疑惑的看着郭子皓,只见他毫无胜利的喜色,满脸都是阴沉。
郭子皓沉闷着不说话,这个时候旁边一直坐着观战的王朗勾着笑朝这边来了:“你家将军看出对方的用意了。”
“什么用意?”副将还是一头雾水,不是打赢了吗?这还有什么用意?
王朗指着城门下的弓箭:“对方的人数不多不少,下城门迎战的方式多少有些不保险,不如城门上射箭来的畅快,但是呢,这一天的损耗下来,仗是打赢了,弓箭也该用光了吧?”
郭子皓转过脸去看王朗,沉声开口:“你早就看出来了?”
王朗耸肩,不可置否,郭子皓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:“你既然看出来了,为什么不早点说?!这是战争不是儿戏!”
王朗轻笑着,眼眸中都是冷意:“郭子皓,战争不是儿戏不假,可怜的是你看不出来对方的用意,曾经意气奋发洪城大将,怎么现在连对方这么一个小伎俩都看不出来?或者说,郭子皓你在害怕什么?”
“你胡说八道!不要以为你是王家嫡子就可以在战场上为所欲为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八道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<>”王朗用力拨开他的双手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,转过身去欲走,木屐在地面上摩擦出声,越来越远。
郭子皓捏紧双手钻城区拳头,很久都不曾说一句话。
星火晚间。
谢瑢正准备脱衣服沐浴,这外套刚刚脱下,抬头便看见一道黑影闪过,紧接着自己被猛地一拉,原来站的地方后面的木桩上赫然插着一枚飞镖,飞镖之上帮着一张纸条。
“老大你没事吧?”小满帮谢瑢将衣服穿好。
谢瑢镇定自若的拍开小满的手,上前一把将飞镖摘下来,正要打开就被小满喝住:“老大,小心毒!”
“这人将飞镖都直接射进我的营长之内了,分明是希望我看到这张纸条上的内容的,又怎么会让我中毒呢?”她说罢将纸条摊开来,上面内敛深沉的八个小字:“初次见面,不成敬意。”
“初次见面?”谢瑢蹙眉细想,今天似乎也没有见到什么陌生人,这算哪门子的初次见面?
“老大你说会不会是上次那个刺杀我们的人?”小满歪着脑袋说道。
这么一说,谢瑢才总算想起来,点点头:“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……”
“少东家你没事吧?”郭子皓一把掀开营帐走了进来,面露急色,看到小满在营帐之内后松了一口气,开口道:“刚刚看见一道黑影从这边闪过便追了过去,结果那人轻功极高,追不过几里地便被甩开去。<>”
谢瑢将纸条摊平放在桌子上,勾唇诡异一笑:“拓跋珪的军师出现了。”
要说我们谢小郎是真的不屑于去关注某些人,不过这次拓跋珪的军师是玩的过火了点,从她出建康城便不断的追杀,现在到了江南还整了这么一出,让人不得不去猜测这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,难道真的是简单的想和她见一面?还是说想用她来威胁郭子皓退兵呢?或者有更加深层的东西,她还没有能够挖掘出来。
“今日一战,弓箭已经所剩无几,明日他们再次攻打上来,只怕是要正面迎敌了。”郭子皓叹了一口气,有些自责:“也怪我没有顾虑周全。”
“你是神吗?”谢瑢白眼一翻,郭子皓楞了一下摇头:“我不是啊。”
“神都顾不周全,更何况你一介凡人?弓箭没了又不是人没了,担心什么?!”谢瑢正说着,便看见有人端着一壶酒掀开了营帐,看见屋内的场景后,他勾出一个笑意:“有没有打扰到你们?”
郭子皓只觉得迎面一阵冷意,下意识的摇头:“没有没有。”
来人自顾自的坐在了谢瑢的旁边,将酒水放在了桌子上,抿唇一笑:“这是去年的梨花酿,特意拿过来给你尝尝的。”他转过头看郭子皓:“正好郭将军也在,便一起吧。”
“不带我一个岂不是伤感情?”营帐又进来一个人,王朗信步闲庭走了进来,郭子皓一看见他脸色便差了。
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红木桌上,谢瑢倒是没心没肺,只是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些许压抑,她率先打开了酒坛子,只觉得梨花带着酒香瞬间充盈整个营帐,不由得惊叹一声:“真香。”
“早就听闻谢兄酿酒可遇不可求,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幸能够饮一回这传说中的梨花酿。”王朗特别殷勤的分发了酒盏,笑着说道。
谢长翟但笑不语,拿着酒坛子先给谢瑢倒上一杯,然后便将酒坛子放在了桌子上,郭子皓楞了一下,倒是王朗已经自来熟的端着坛子给自己倒上了,他倒完后也就这么放在了桌上,可怜郭子皓早就被酒香勾的蠢蠢欲动,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表面,端来酒坛子也给自己倒上一杯,稍稍抿了一口酒水,这口味甘醇带着丝丝清香和蜜甜,下肚后也不似平日那些酒水般烧胃,一杯下去,只觉得腹中暖意舒缓,好不惬意。
“好酒!”王朗伸出手来再给自己续上,郭子皓紧跟其后,可怜谢瑢心中想喝,却记得惊蛰跟她说的话:“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因为醉酒搞坏了身子,我就给你全身都扎满银针!”
“如何?”谢长翟托着下巴看谢瑢,谢瑢小鸡啄米:“好喝好喝。”可惜不能多喝。
几个人都喝了点酒后,才开始谈正事。
“拓跋珪的军师至今没有露过面,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,难以对症下药啊。”郭子皓开口说道。
王朗轻笑:“行军打仗,琢磨的是对方的战术,何必了解那个人有多么的清楚?”
“不知己知彼,又怎么能够百战百胜呢?”郭子皓冷笑。
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,那是末流,一眼看穿对方的招数这才是上流。”
“一眼看穿却装作不知也算不得什么上流,在我看来不过是伪君子而已。”
“呵……郭将军此话偏激了。”
“王嫡子此话何意?”
谢瑢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俩货一来一回,用酒盏挡住自己的脸,用眼神示意谢长翟:“他们怎么了?”
谢长翟眨了眨眼睛,伸出手替她勾去唇角的发丝,表示自己不知道。
谢瑢撇撇嘴,捧着酒盏小口抿着,看着这一来一回还在唇齿相讥的二人,乐得当个吃瓜群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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