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次见面便争锋相对,一个是汉家天子,一个是曹操四子,夹在这两人中间,再如何与世无争的女子也不由眉头紧皱,看着身边男子面色凝重,曹节轻轻咬牙,只是没等她出言缓和,就见曹植率先选择退让,避开刘协的目光,向身后典韦点了点头,在众人的不解神色中,只见典韦大步出门,不一刻,又带着五十老卒鱼贯而入,门口守卫意欲阻拦这股来历不明的闲杂人等,却也给典韦一个悍然神色瞬间震退,五十老卒个个华贵红衣,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漆木盒子,神态严肃,列阵一般齐刷刷的止步,面朝曹植。
曹植轻轻点了点头,五十老卒一字排开,正好横贯中央庭院。
陈宫面色沉重,顾不得跟吕布讨论太尉之事,而是急忙向先前看门管家询问起来,这五十老卒到底是何时入了徐州城?怎地他会完全不知,要是曹植还带了其他人如此手法入城,那岂不是就会形成一股危险力量?徐州从曹家人手中偷取了天子,如今的下邳城里的曹家二公子,可不就是信誓旦旦的要从徐州城中夺回御驾,要是曹植也存了这样的心思……
想到这,陈宫眼中由不得闪过一丝狠色,当初放此子入城,到底是对是错?若是事情一旦出乎意料的太多,他陈宫必会毫不犹豫的让一切危险胎死腹中。天子大婚前血流徐州,这一步棋,不到万不得已,陈宫实在不愿意出手。
可那个先前受了曹植不少气的老管家也是一脸迷茫,问过城卫,也只知是得了高将军之令,可入城时刻也就寥寥几人而已,这五十老卒根本不知是如何暗度陈仓而来。闻言后,陈宫一脸的气急败坏,徐州城守卫如此松懈,恐怕也是从高层到底层的节节渗透,志得意满的徐州,如此下去,再如何劲的弓,也终归会拉出强弩之末,到那时候,先不说被外面的虎狼吞并,就是内部,抢夺过来原本不属于徐州城的汉室天子,是不是真的有些蛇吞象?
想到这,陈宫心中陡然一震,曹植先前的一句话猛然让他惊出一身冷汗:
曹家人的东西,毕竟还是曹家的。
说到底,其实倒也不是陈宫会如何忌惮眼前这个始终笑意十足的年轻后辈,只是每当他看到身边主子每每遇事总一副人事不知的模样时,对比之下,不免有些嗟叹。
似乎对陈宫的特别目光有所感应,曹植蓦地撇过头,一脸真诚道:“曹植虽是匆忙赶来,天子大婚却也不敢空手而来,所以一接到消息,就派了些老卒早早起步来徐州城就地取材,购些薄礼,吕将军陈先生也知道,这些老卒腿脚不弃,所以进入徐州城的时间也就可能有些参差不齐,曹植也是跟他们约定好了今日抵达贵府,这才会有些突兀,冒犯之处,还望见谅。”
原本还有些愠怒的吕布听得曹植负荆请罪,再看看这些老卒真也不是军中精锐,想必让他们入了城,也折腾不出什么大乱子,所以也就不吝做了个顺水人情道:“曹四公子照顾周全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吕布虽是这般说法,然而一旁的陈宫却不由又是有些皱眉,瞧着这些明显精气十足的不速之客,心思复杂,这伙老卒真有曹植口中说的那么简单?如此步伐一致训练有素的军中老卒,真的会是不能齐步入城的松散伙夫?可怀疑归怀疑,吕布没说,陈宫自然也不能在天子驾前太过招摇。
对于曹植的动作,刘协一直冷眼旁观,此刻看到这些老卒,却不由多看了几眼。
曹植轻轻打了个响指,道:“打开!”
五十条红色绸缎被同时掀开,露出一盘盘的琳琅满目,为首者乃是一尊十二旒爵弁,两条红线安安静静垂于冕下,如束丹凤,紧接着的是一袭黑色玄端,上有云纹盘附,同时隐约可见蛟龙腾空,一看便是巧夺天工之作,之后诸如缁衪纁裳、白绢单衣,以及天子所穿的足下赤舄等婚用礼服,更是一应俱全,甚至连笄、次等新娘发饰也是细致入微的应有尽有。
任谁没想到,曹植竟会在短短几日之内,将这些细微之事做的如此天衣无缝,就连刘协也是有些复杂的看着曹植,颇为戏谑道:“用这些东西赔罪,是不是太便宜你了?”
曹植满不在乎道:“陛下大老远的把我从丰邑召到徐州,这么仓促的时间里,只能做这些事了,姐夫要真心疼那个张义府,当着我姐的面,砍我两刀?”
前一句还口称陛下,等到捉刀砍人的时候就变成了姐夫二字,对于曹植这等无赖行径,倒是让原本气氛僵持的二人陡然一轻,心中拿捏着姐夫这个特殊称呼,刘协嘴角一勾,轻声道:“大喜之日,不见血。”
曹植正在摩挲的双手陡然一滞,瞧了刘协一眼,二人眼神均是一掠而过。
曹植点了点头,这才缓缓走向刘协身边那个眼中早已模糊的温婉女子,一脸笑意道:“姐,结婚了,得换新衣服穿。”
见曹节突然泪珠滴落,曹植心中一紧,忙上前擦拭,轻声道:“姐,大喜的日子,不哭。”
一把将曹植搂在怀中,曹节频频点头,哽咽道:“嗯,姐不哭。”
好一会儿后,曹植草轻轻挣脱开来,拉着曹节一一走向老卒身边,指着那些玲珑物件,一个一个介绍道:“姐,这是我专门让一个老裁缝给你做的,我知道你和华妹一样,喜欢红色,所以这件礼服不是玄色,而是我选了最艳的一款红,你看看喜欢不喜欢。”
曹节拉着曹植的手此刻不禁握紧了些,忍着眼中湿润,轻轻道:“喜欢,喜欢。”
曹植心中一动,对于这个当初胆敢一人出离许都城,不远万里不避生死的追随刘协来此徐州的姐姐,曹植始终是敬佩有余。一个女子,要具有怎样的勇气,才敢为自己所爱之人红袖提刀,再入青楼?顶着一个不容置喙的煌煌世道,她从来义无反顾。只是此刻看了几件并不算多么豪奢,多么珍贵的衣服,却是泪眼模糊。对于这些,曹植心中明白,再刚强的女子,也终有化不开的绕指柔。曹植作为她身边唯一算是娘家的人,对于一个颠沛流离的女子来说,意义非常。
将曹节送至刘协身边,曹植扯了扯嘴角,道:“照顾好她。”
刘协则是反问道:“要你说?”
曹植没好气的暗自道:“牛什么牛。”
然而耳朵灵敏的刘协却哼道:“再说一遍试试。”
曹植顿时闭嘴,天子威严,他一个小小征东将军怎敢冒犯。
拥着曹节登堂入室的时候,刘协突然反过头,冲曹植道:“我的尺寸合适吗?”
曹植铁青着脸,道:“穿了不就知道了!”
刘协轻轻一笑,进去换礼服去了。
在内堂等了许久的刘协终于看到曹节一袭新娘礼服惊艳出场,盯着那双明眸,刘协发自肺腑道:“真好看。”
一脸娇羞的女子头顶凤冠,顾盼生莲。
二话不说,刘协拉着曹节就走,痞气十足道:“走,拜堂去!”
百官列位,倒也不似上朝那般拘束,高堂之位则是汉室先祖,九州天子刘协,为一个青楼女子,似寻常百姓一般,从简成婚。
三拜之后,刘协不顾堂下百官,对着身边女子一字一顿道: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朕的皇后。”
不光是吕布等众人登时被震惊,看着始终一脸笑意的刘协,猝不及防的曹节也是惊愕道:“陛下,这……”
然而,就在此时,始终目不斜视的曹植突然大声问道:“此话是谁说的?”
众人大惊之后又复大惊,原本事先也大概知道,这个新入宫的女子最多也不过被封为贵人,所以心中也就早默许了,而这也是徐州城能承受的底线,可没想到这个年轻天子居然君出戏言,自污前话,直接将这新婚女子封了皇后!
然而,更让众人大惊的是,曹植居然胆敢在百官面前,对汉家天再次出言不逊:“此话是谁说的?”
面对曹植明显有些咄咄逼人的话,曹节早已是心惊胆战,就连吕布陈宫二人也是有些摸不清曹植的底,终于将目光放在了那个顶着皇家光环的年轻天子身上。
然而,刘协对曹植的大逆不道却无动于衷,只是缓缓地从袖口里抽出一块锦帛,一道似乎早就被拟好的圣旨就这样刺拉拉的出现在众人眼中,刘协面无神色,平静的又从怀中拿出一方璞玉,在众人惊愕的神色中,将玺印轻轻的扣在那道圣旨上,举轻若重道:
“皇帝诏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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