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泣
赵曦登基为帝的第二个月,宋婧被册封为昭元皇后,宋婧的棺木停在凤栖宫正中央的位置,足足一个月,数百个僧人围绕着在凤栖宫前后祈福诵经。
还没走近,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檀香味,以及整日不休的敲打木鱼的声音,再走近些,是僧人们夜以继日的诵经超度。
六王皆死,明丰帝被废,连皇室祖坟都入不得,被新帝赵曦挫骨扬灰,这是让废帝连死都不得安宁,连鬼魂也做不成。
“皇上,请三思。”
大殿中忽然传来了温沉的女子声音,临裳郡主强忍着悲痛,“婧儿的尸骨不能在停了,要尽快入土为安,逝者安息才是……”
赵曦眉尖紧蹙,“郡主,婧儿还尚留一丝气息,朕怎么能将婧儿活埋。”
一个月前城墙之上,宋婧为了不拖累赵曦,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,绽放了一朵极妖娆夺目的花,后来经过太医足足三日的抢救,宋婧至今还留有一丝极弱的脉象,又和死人无异。
临裳郡主深吸口气,“皇上,大雍朝政刚立,又是时局动荡的时候,南曜国与凤和国来访,本就是虎视眈眈,这次皇上坐上皇位,大雍元气大伤,还有多少废帝的旧部下没有清理,请皇上放过婧儿吧,以大局为重。”
一个月了,从来都没有人敢劝赵曦让宋婧入土为安,临裳郡主是顶着压力来的,实在不想看见宋婧到死都不得安宁,被人辱骂,新帝登基,却守着一个死人,什么都不作为,渐渐的怨声载道,慢慢的又有多少人私底下在诋毁宋婧。
这绝对不是一个母亲希望看见的,临裳郡主愧欠了宋婧这么多年,希望可以为了宋婧能够做些什么。
“郡主……难道你不想婧儿活过来么?”
赵曦的声音有些凉,这已经是第三个人来劝了他,要让宋婧入土为安,前两个,一个被杀,一个被流放到了边关,自此才消停了。
“皇上,婧儿是我的女儿,我宁可用我自己的性命去换取婧儿的性命,又怎么会不希望婧儿醒来呢,只是整个大雍的子民需要皇上,请皇上三思。”
临裳郡主跪在地上,身子跪的笔直,顶住了赵曦的怒气,赵曦单手扣在桌子上,打出哒哒的声音,脸色微沉,在宋婧心里一直有个梦想,就是能够和临裳郡在一起。
要不是看在宋婧的份上,赵曦绝对不会轻易饶了临裳郡主,“若跪,便继续跪着吧。”
赵曦就像是没有看见临裳郡主一样,淡定从容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,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劝的,一夜过去了,临裳郡主还继续跪着,赵曦绕过了人,走到廊下抬眸看了眼天上的星辰,最靠近帝王星的那一颗凤尾星气势越来越弱,几乎快要隐匿了。
“去把无尘大师找来!”
无尘大师是第一个阻拦宋婧下葬的人,并将奉献了一颗灵玉,让宋婧含在了嘴里,留住了宋婧的最后一丝气息,又似马上就要断了。
这一个月来赵曦日日提心吊胆,将大昭寺的僧人全都召集起来,给宋婧祈福。
“皇上。”
无尘大师是大昭寺的长老,凤星变,无尘大师主动来找的赵曦,赵曦摆摆手,“今日情况如何?”
“还是那句话,皇后娘娘的凤命未断,命不该绝,只看皇上能否撑得住这一劫。”
无尘大师看了眼繁星,指了指其中的一颗,“有一颗星星正在靠近皇后娘娘,那边是皇后娘娘的贵人,算算日子,不日就该抵达京都城了,皇上可以好好留意。”
赵曦蹙眉,“大师何以见得皇后没有死……”
就连赵曦都快撑不下去了,宋婧除了还剩一丝余脉,和死人无异,请来了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,赵曦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,一定要坚持,婧儿没死。
“皇后娘娘肩负重任,不会就这么死了,皇后娘娘命中有一子两女,一子为下一任国君,一女又是衔凤而生,小女是福瑞,眼下不过是皇后娘娘其中的一个劫难。”
听着无尘大师坚定的语气,赵曦仿佛又重新有了希望,“敢问这位贵人是谁,大师可否能推算的出?”
“一南一北。”
无尘大师只给了一个答案,赵曦抿了抿唇,近日来大雍的就只有南曜与凤和国,还有北冥国,是在指南曜和北冥么。
倏日,有大臣上奏南曜宸王带着贺礼来恭祝新皇,北冥公主夏侯辰和夏侯随珠也来恭贺新帝登基,两国都是来和亲的,夏侯随珠看中的是赵曦的后位。
“一个死了的人为何还不下葬?”夏侯随珠晃了晃脑袋,有些无趣,夏侯随珠这一生要么嫁给太子,要么就嫁给帝王,从一出生,夏侯随珠就是未来的皇后。
若嫁给其他人,夏侯随珠必死无疑。
听着耳边一声又一声的木鱼声,夏侯随珠甚至有些烦躁,红唇翘起,今日早朝,赵曦已经严明此生绝不另立他人为后,也就是说夏侯随珠是没有机会再成为大雍的皇后。
除非大雍换了新主人,但想想有些不现实,六王死的一个都不剩,皇室再没有人可以继承皇位。
“哎,白来一趟。”
夏侯随珠指了指身边的丫鬟,“把昭元皇后的故事说给本公主听听。”
“是。”
丫鬟立即将知道的一一说了出来,夏侯随珠眉头紧皱,“真是个可怜的人,好不容易熬出头了,竟能如此决绝,也难怪赵曦迟迟不肯下葬昭元皇后,若是赵曦做了皇帝,忘记了这个可怜的女子,就是求着本公主,本公主也未必会嫁给他为后,太过薄情。”
“可是继续这么僵持着又有什么用,人也不会醒来了,从那么高的城墙上摔了下来,十有是活不成了。”小丫鬟嘟囔着。
夏侯随珠斜了眼那丫鬟,“这可未必,走,去瞧瞧。”
凤栖宫外,浓浓的檀香味传来,使人烦躁的心不自觉的安稳了下来,远远的就看见了临裳郡主。
临裳郡主跪了足足三日,赵曦也没有死心,临裳郡主便晕了过去,一醒来什么也不说,就站在了凤栖宫门外徘徊。
“我来看看昭元皇后。”夏侯随珠说明来意后,很快就进去了,与其说是棺木,倒不如说成一张冰床,铺了好几层蚕丝,一袭大红色嫁衣上面还绣着朵朵牡丹花盛开,非常的漂亮。
夏侯随珠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女子,闭着眼,就像是累的睡着了一样,栩栩如生,肌肤白皙如玉,连夏侯随珠见了都忍不住惊艳,好漂亮的女子。
“真的就剩下最后一丝气脉了?”夏侯随珠还有些不敢相信,因为宋婧就像是睡着了一样,忍不住指尖搭在了宋婧的脉搏上,果然还有心跳和气脉,只是非常的薄弱。
“这帮人怎么想的,人都还活着,为何要将人下葬,太残忍了。”夏侯随珠第一眼看见了宋婧就入了眼,非常的喜欢,心里头更是赞同的赵曦的做法。
“未死,却也没有活着。”临裳郡主看了眼宋婧,眼眶微红。
“活着就有希望,不是吗。”夏侯随珠随口反驳了一句,“九王爷当年能在那种艰险的环境下,不动神色的夺回帝王之位,自然就能护得住昭元皇后。”
临裳郡主微愣。
夏侯随珠咬咬牙,从脖子上取下一粒药丸递给了身边的侍女,“送去给赵曦,让他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助。”
那粒药丸是北冥皇室才有的,世上仅此三粒,这一枚还是北冥皇后交给夏侯随珠的。
“我听闻南曜宸王身边有个十分厉害的巫师,医术也极高明,能医活死人,既然眼下宸王也在这里,总该要试试的。”
临裳郡主闻言眼眸亮了几分,似是又燃起了希望,紧抿着唇,二话不说立刻出宫一趟,直接去找南曜宸王慕凌宸。
只是不巧慕凌宸并不在驿站,临裳郡主只好等着,等到了快天黑也没离开。
“这个女人倒是有毅力,还没走。”慕凌宸蹙眉,并没理会楼下还有人等着,依旧十分悠闲的喝茶看书。
天色渐亮,临裳郡主还没离开,慕凌宸眉头紧皱,干脆就从后门走。
“宸王殿下!”临裳郡主拦住了慕凌宸的路,慕凌宸在看见临裳郡主的容貌后,大吃一惊,原来是她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临裳郡主,昭元皇后的生母,冒昧来打搅宸王,我听闻宸王身边有一位巫师,可医治活死人,可否请宸王出手相救。”
慕凌宸嘴角翘起,这次南曜来大雍就是来谈条件的,慕凌宸身边的确有一位高人,只是不会白白给了临裳郡主。
“郡主的消息倒是很灵通,不过很遗憾,昭元皇后的病不是人人都能医治的,巫师未必就能医治的好,郡主还是回去吧。”
“宸王殿下出行带着巫师来,究竟是什么目的?”临裳郡主脸色微变,呼吸急促,等了一个晚上就换来这么敷衍的回答,简直过分。
“宸王殿下,皇上有请。”
慕凌宸再次被拦住了,慕凌宸看了眼临裳郡主,临裳郡主终是体力不支晕倒在地,那一刻,慕凌宸竟觉得心里有些异样的不适。
“去找个大夫来。”
进了宫,赵曦直接就问慕凌宸,“宸王如何才肯将人让给朕?”
慕凌宸伸手摸了摸鼻子,似乎也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够道德,像是趁火打劫,“皇上对昭元皇后的一片真情,天下皆知,若能帮到皇上,本王自然也很乐意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赵曦拧眉。
“人,本王可以交给皇上,皇上可否将无忧门借给本王?”慕凌宸要的是整个无忧门,凤和国的那个女人实在太可恶了,慕凌宸千里迢迢的赶来大雍,就是冲着无忧门来的。
“仅此一条?”
“是,等本王用过无忧门之后,一定会尽快奉还。”慕凌宸还没那个心思占为己有,实在是太不要脸了。
赵曦二话不说就将无忧门的令牌拍在了桌子上,“巫师呢?”
慕凌宸更加惊讶,看来传闻果然是真的,赵曦竟然对昭元皇后这般痴情,慕凌宸也不扭捏了,立马让人将巫师带进宫来。
凤栖宫摆上了坛,里里外外全都被贴上的符咒,巫师看上去不到十岁,但实际年龄已经很大了,暂且还无人得知,穿着件灰色袍子,手中拿着根拂尘,那一双眼睛却是让人不敢小觑,一圈圈的涟漪扩散深不见底,似乎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一幕。
“皇后娘娘如今是阴阳人,一半在阴,一半在阳,若要瞒住鬼差,这的确是个好办法。”
巫师一看凤栖宫的布置就知道背后一定有人在指点,很快又说,“三日后的午时之前,是皇后娘娘最后留在人间的日子,若是不及时拉回来,危矣。”
赵曦的瞳孔猛然一缩,“那该如何……”
巫师掐指绕着凤栖宫门外走了一圈,“皇后娘娘阳寿未尽,命不该绝,身担一帝一凤……敢问皇后娘娘的生父生母都是什么人?”
“父乃是宋家二房嫡子宋韫,母乃临裳郡主。”
巫师立即道,“立刻给皇后娘娘改姓,重入族谱,再马上给宋家那位姑娘立下一个衣冠冢,办一场葬礼,便以宋婧的名义,这是宋家老祖宗看着皇后娘娘发达了,宋家却没落了,连爵位都没恢复,在底下闹腾的厉害,要拽着皇后娘娘要个交代呢。”
赵曦眉头紧皱,宋国公一代本该繁荣昌盛,只是后来选错了人,一直倒霉没落,连最后的爵位也没保住,死的死,伤的伤,已经不值一提了,竟还敢闹!
“改姓……”
“让皇后娘娘重入族谱,换命,彻底脱离宋家,让宋家误以为宋婧已经死了。”巫师闭上了眼睛,手沾着朱砂,在一张黄符上写下了一个字,慕凌宸眼皮跳了跳。
竟然是个慕字!
“若是猜的不错,皇后娘娘的生母应该是待嫁之身,皇上不如给临裳郡主赐下一桩婚事,要以此姓冠为夫姓,且必须是大富大贵,才能配得上是皇后娘娘。”
巫师也是没想到,黄符上竟然写下了慕字。
“慕……乃南曜国姓。”赵曦看了眼慕凌宸,慕凌宸顿时往后退了两步,“未必如此,诺大的大雍怎么可能找不出一个慕姓来。”
慕凌宸忽然有些后悔了,就不该让巫师过来。
“可如今时间紧迫,已经来不及了,慕夙离虽是太子未娶,但并不在朕眼前,也只能劳烦宸王帮这个忙了。”
赵曦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不容置疑,仿佛只要慕凌宸敢拒绝,只有死路一条。
慕凌宸脸色微变,让自己娶临裳郡主为妻,还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女儿,慕凌宸一时半会还有些接受不了。
“请皇上尽快做决定。”巫师的身子在抖,赵曦看向了慕凌宸,“宸王若答应了这个忙,无忧门,朕送给宸王了。”
慕凌宸闻言的确是很心动,咬咬牙,点头。
“马上派人去宋家,在宋家扎起灵堂,两日之内衣冠冢必须葬入宋家祖坟,要快!”巫师道。
赵曦立即吩咐人去办这件事,又想起之前夏侯随珠给的一粒药丸,递给了巫师,巫师见状,眼眸一亮,“皇后娘娘果然是命不该绝,马上给皇后娘娘服下。”
紧接着,巫师又让院子里的僧人开始念大悲咒,三日之内不许停吗,绝不允许任何脏东西靠近凤栖宫半步。
赵曦看了眼塌上的女子,绝色容颜,娴静美好,若能醒来赵曦宁可折寿二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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