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然界的流星不会在坠落的时候自己减速,人造的飞行器可以。那颗从天而降的椭圆形“流星”飞行器从顶部伸出五条细长的腿,翻折下来踩住冰面,用力扎进去。飞行器晃晃悠悠悬吊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地方,表面因摩擦产生的高热迅速褪去,然后舱门打开了。
一个穿着黑色热能服,用兜帽和面罩遮住脸的人走了下来,他手中拿着某种枪。他看到鬼鬼拖着钱镜从燃烧的车里出来,抬手就是一枪。一道明黄色的能量束准确击中鬼鬼,黑色的鬼魂烟雾猛地炸开,只留下“哎呦”一声大叫。
钱镜失去支撑,噗通一下摔倒在地。他的眼皮抖了抖,开始悠悠转醒,而火柴人此时已经展开了攻击。三根标枪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射向枪手,然后撞上了某种个人防护力场,碎了。枪手踉跄了两步,一边转转脑袋向各个方向查找攻击者,一边操作腰带上的力场发生器装置,加大它的防护力度。又是三根标枪射来,这次防护力场只是起了涟漪,并没有造成踉跄。
“怪异,看不到敌人,但却是反装甲武器的穿透攻击……到底是泛光波隐形还是超微型无人机?”那个枪手迅速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个圆球,拔出拉环扔了出来:“又花了点钱,但还好没有超支。”
圆球在冰面上滚了滚,上面有两个快速交替闪烁的红蓝色小灯。当两个灯光越来越急,终于同时亮起的时候,圆球爆炸了,一种混合了冲击、热浪、电流和emp的攻击横扫战场!
“还不到你们两个飞走的时候。”那枪手抬起左手,五根手指做出玄奥的姿势,凭空创造出两根光能长鞭,飞向钱镜和拉伊莎。当综合爆炸冲击波席卷而来的时候,两个人被光能长鞭保护并束缚住,得以留在原地。面包车翻滚了十多圈,彻底压扁在远处冰面上。所有的地面也被掀掉一层,一边粉碎一边消融。火柴人遭遇到这种无差别不可躲避的攻击,也统统灰飞烟灭。
那枪手稍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受到攻击,这点让他很开心。然后,他抖抖左手腕,光能长鞭将钱镜和拉伊莎拽过来,一左一右搁在他面前。“最新的防护热能服,看来受不了多少伤,肯定没死,这真好,又省事儿了!嘿,醒醒!白旗的女人,别装晕了!”
枪手用枪柄敲了一下拉伊莎的肩膀,然后用枪瞄准了钱镜的头。“合同在哪?想好了回答我。这里只有两个人,如果你不知道,那就是他知道。我先打死你,然后再去审问他。如果你知道而说谎,结果就是你死,而且他不知道,那他最后也会被我打死。想清楚了吗?合同在哪?”
拉伊莎缓缓睁开眼睛,看了那枪手一眼。“合同在……”她向左侧的腰间看去,然后突然伸手去抓对方的枪。枪手哼了一声,任由她表演。拉伊莎的双手撞上了那层防护力场,就像撞到了墙上一样。只听得咔嚓一声,她的两根指头错位了。
“防护服开这么大是很消耗能量的,特费钱懂不懂?”枪手继续说着。他的口音非常标准,很明显是使用了环之联盟的语言翻译器,这也掩盖了通过声音判断他原本的种族和来历的可能。“合同在什么地方?”
“如果你的目的是杀人,那么给你合同我们也会死。”拉伊莎脸色惨白,几乎是咬着牙说道:“和我定契约,世界意志契约。你拿到合同,就放我们走——这样我才会把合同给你。”
“世界意志契约,那东西好贵的,不过若是你出钱的话,我不介意。”枪手点了点头:“我拿到合同,就放你们走,你们想去哪儿去哪儿,这行了吧?”
“我需要订好契约。”拉伊莎打开上衣口袋,从里面掏出十枚命运金币,紧紧握住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心中呼唤世界意志。世界意志契约合同是个仪式,这十枚命运金币相当于祭品。拉伊莎透过面罩的目镜看着枪手,枪手也通过目镜看着她。片刻之后,枪手点点头:“好了,契约已成,你该把东西给我了。”
拉伊莎用力捏了捏拳头,虽然心有不甘,但还是将合同拿了出来。合同会带来很不错的利润,也可以让白旗杂货店在要塞卡流行起来的浪潮中扬帆起航。但是这一切,如果没有人,那都是不可能的。
“拿着合同,然后告诉你幕后的人。白旗退出暗日地球的热能服市场,这个机会是你们的了。”拉伊莎举起合同递了过去:“世界上还可以有很多生意做,谁也不可能全都占了,我们总有其他的选择。”
“嗯,很有道理,我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转达。”枪手伸出手来,似要接过合同,却在拉伊莎松手的瞬间撤手,让合同掉在地上。随后,他举起枪,瞄准拉伊莎的脸,扣下了扳机。
鲜血和骨头的碎片迅速冻结在一起,拉伊莎倒在地上。
枪手伸出脚,踩着拉伊莎的肩膀,将她身子半转,后背的方向朝着钱镜。他一直没有去碰地上的合同,这样他就可以规避“拿到合同就放两个人走”的世界意志契约。他看着钱镜,估算了一下他的视角,然后笑着说道:“这次的成本比预计高了些,那就得从你身上找补了。”
钱镜坐在后排,虽然多了层魔法学徒的长袍做保护,但是没有安全气囊,因此头部受到的冲击比拉伊莎还要重,昏迷也就更深。不过,这样程度的昏迷,若是被人用力踩踏胸口和脖子,也是可以醒过来的。钱镜睁开眼睛,就看到两根锁骨中间的那只长筒靴。顺着黑色的裤脚一路向上,戴着面具的枪手正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的脑袋。
“不愧是小伙子,醒的就是快。既然你先醒了,那就从你开始吧。”枪手故意将枪口来回在钱镜和拉伊莎之间瞄来瞄去:“有钱吗?”
“拉伊莎……”
钱镜刚喊了一句,枪手就用力踩了下来:“你的意思是让她出钱来救你?”
“等等……”钱镜看到枪手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动了动,赶忙说道:“有钱、有钱有钱!我有要塞星很多石元素币,我可以转账给你,你去换命运金币,干什么都行。一百万,能买条命吗?”
“转账的话你就知道我是谁了,这不好。”那枪手说道:“你用空间装备将钱装进去给我,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。哦对了,你应该可以直接换成命运金币拿出来的,我就不用费事了。一百万石元素币,还你继续说话的机会。你要想救人,要更努力才行哦!”
钱镜看着枪手,确信他是一个了解多元宇宙商业联盟内部运作规则的人,特别是他知道营业员可以通过店铺的系统连接环之联盟,将地方货币直接换成通用的命运金币,然后以实物的方式传送过来。拉伊莎也可以兑换命运金币,但是作为老板,她只能走账,不能像营业员一样随时变成实物金钱。
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身上,根本动弹不得,钱镜只能躺在地上,用眼角的余光向两边看。他看到拉伊莎一动不动的背影,似乎她还没有醒来。另一边,翻倒的面包车还在燃烧,已经烧得只剩下架子了。没有看到鬼鬼,也没有看到火柴人——他下达命令让火柴人进攻,毫无反应。
火柴人都被消灭了?不能否认或者排除这种情况。钱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只靴子,想到了火柴人可以渗透攻击的能力。于是,他需要继续绘制新的火柴人,让它们从自己胸口钻到对方鞋底去,然后一步步进入他的身体,杀死他!
不过,防护服的手套妨碍了他。这副手套太贴身了,完美、舒适地跟着钱镜的手指移动,这让指尖渗出来的心灵塑形墨水总是一个点,最多变成个乱糟糟的圆,根本出不来人形。他抬起手来,想要摘下手套,却立刻被枪口指着头:“你有什么想法吗?”
“我得和我们杂货店的系统沟通才能换出钱来。”钱镜说道:“必须亲手操作,隔着手套不行。我有钱,全部加起来有五百万石元素币,能换条命吗?”
“差不多,我开始有些兴趣了。”那枪手脚下用力,并警告说:“别想玩儿什么花招,你如论如何不可能有我手快。对了,提醒你一下,现在的气温是零下六十三度,你的手最好快点,不然就没手了。”
混蛋,当然要快!钱镜摘下手套,立刻感受到针扎一样的疼痛。他举起手来,在空中虚点,其实只用几下就能完成操作。石元素币瞬间少了一大截,并以非常不合适的价格换成了命运金币。“传送需要时间,这你知道吗?”
“这段时间就是你想办法买下自己命的时间。”那枪手呵呵了两声,这个不用任何设备翻译,钱镜也能听明白。“滴答滴答,时间在走,你快做决定吧!”
“六百万石元素币你还不满足?”钱镜大吼一声,但他也注意到对方毫无所动,仍旧在用嘴巴计时。“我……我搞到了一张空白的要塞封印卡,市面上值三百命运金币,有价无市。黑市上这东西更值钱,而且很好脱手,不怕被追查。这是很大的一笔钱了,购买命吗?”
“够,这东西不错,买一条命够了。不过,是你的这条,还是那边的那条呢?”
“那边的!拉伊莎的命!”钱镜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空白卡来。他趁机将手藏在胸口,装作冻得发抖,实际上不断画着火柴人,命令它们开始渗透并进行击杀!
“你很喜欢她啊,居然先救她。”枪手朝空白的封印卡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不错,是好东西,扔地上就行。下面,该你的命了。”
“你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。”钱镜努力抬起上半身,然后被用力踩了回去。对,越用力,贴得越紧密越好!等火柴人渗透过去,你就死定了!“别,我还有个东西,一个工程发明的原型机,用在热能服上的,一种改进装置,可以提高热效率。它会很值钱!这技术会很值钱!”
“你觉得我会有那种耐心等技术变成钱?”
“别开枪,听我一言。”钱镜赶忙说道:“我有了机会,先救别人,因为我有信心最后的这个足够值钱,绝对可以救下自己。热效率百分之七十,只有拳头大小,700马力,最高能到800马力!这是一项革命,而且可以用在热能服上,然后给要塞卡充能用!它会很值钱,会抢破头的。你只要将原型机买给有技术能力的公司,立刻就会有钱,你甚至可以要分成!这原型机只有一个,这是多元宇宙垄断级别的生意!绝对够换条人命了!”
“拿出来,我看看,满意了就饶你不死。”那枪手终于说道。
钱镜一伸手,召唤白旗杂货店的背包。背包从面包车的残骸中飞过来,毫发无损。如果车子也有坚不可摧的特性就好了,他们就不会被炸上天,然后落到这个劫匪手里。钱镜盯着飞过来的背包,突然眼角看到了一件东西。
白旗杂货店热能服的合同,那张a4大小金黄色的塑料片,就躺在拉伊莎脚底不远处的冰面上。不论谁拿到合同,只要按上面的要求供货,就能得到热能服。那东西本身只是垫付了所有货物的传送费用,花费的命运金币不多,而且也不可能退回来。但是这门生意本身是很赚的,只要稍微了解下热能服……
背包到了钱镜手里,他想到了一件事情。那份合同就放在拉伊莎的手提包里,手提包与自己的背包一样是不会损坏的,而只有拉伊莎能打开那个手提包取东西,连钱镜和鬼鬼都不行!所以,那份合同只可能是拉伊莎拿出来的,那么拉伊莎就比自己醒得更早!现在她为什么一动不动?那合同为什么掉在地上没人捡?为什么这个枪手一直不担心拉伊莎那边,除了最开始的时候用枪瞄了瞄,之后连看那边一眼都懒得看?刚才的封印卡为什么要扔在地上,他为什么不接?难道是因为他根本没法实现用封印卡换人命的承诺吗?
一个不好的念头进入了钱镜的脑海中,他的心都揪了起来!拉伊莎不会有事吧?她一动不动,不会是死……不,不要这样想,万一是真的呢?钱镜呼吸急促起来,但是努力压着情绪,尽可能平静地说道:“我给你拿东西,但我想看看她的情况。我怕她有伤……”
“你拿出东西来,然后就去看她,耽误不了多久。”
“也行。”钱镜假意点点头,拿出了元素蒸汽机。他有两个元素蒸汽机,这个是没有添加移维中枢组件的那个。他举起来,让枪手弯下腰伸手拿,就在这时,他说道:“这就是原型机。哎呀,拉伊莎,你没事儿吧?你肩膀怎么了?”
枪手动作僵住了,但是他没有向侧面看,枪口也没有移开。冰冷的面具下传来冰冷的声音“你很聪明嘛,猜出她已经死了”,同时扣动扳机。钱镜正举着元素蒸汽机,就在枪口边上,同时移了过去。蒸汽机在钱镜手中炸成碎片,但也挡住了这致命一枪。
“你居然杀她!”钱镜怒吼一声,突然吐出一口鲜血。这不是气的或者因为悲痛,而是枪手加大了脚上的力量,硬生生踩出来的!火柴人等不了了,立刻开始破坏。它们刚刚渗透进枪手的脚底而已,发现热能服下的腿并非真实的血肉,仿生肌肉下面是复杂的机械电子骨骼。它们根本没法分辨里面的部件都是干什么用的,反正全部破坏就行!
再晚上一秒,钱镜就要被踩死了:胸口断裂的肋骨已经戳到心脏,只差那么一点就会刺进去!枪手发现自己的左腿不听控制,愣了一下,然后愤怒的叫到:“你这个混蛋,又让我超成本了!”
“杀了他!”钱镜怒吼一声,满是冻伤的手施展出水元素魔法,一根根冰刃向枪手射去。这些冰刃撞在防护力场上,全都碎成了冰碴,变成雾气一样的东西,完全伤不到他。反倒是钱镜,因为在饥寒中赤手施展水元素咒语,他的整个手都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冻伤,完全失去直觉。
“都是因为你!”枪手后退两步,左手调节了一下右手枪的设置,然后便朝着自己的左腿射击。力场防护并没有阻止这次攻击,能量束直接穿透过去,打烂并将整条腿分离下来。枪手独腿站立着,看着自己无痛的伤口,将力场防护开到了最大。
“只要不碰到你,你就没法隔着防护对我施展魔法——没想到你来自地球,居然是个法师。”枪手瞄准钱镜:“再……这是什么?”
钱镜孤注一掷,左手一甩,在空中画出个巨大的圈。心灵塑形墨水依从他的想法,从手臂中喷射出来,自行组成了一个黑心陷阱咒。愤怒、悲伤以及死中求活的挣扎,让钱镜爆发出全部的力量,每一个细胞中的潜力都要涌出来才行。黑心陷阱咒瞬间成型,制造出一个混乱而危险的空间。一处空间出现塌陷,周围就要去补,因此形成了巨大吸力,附近的东西都开始被往里吸。独腿的枪手身子晃了晃,他发现自己的防护力场对这种空间吸力没什么用处!
“去死,你这个混蛋!”钱镜终于有机会直起身来,他已经看到了拉伊莎身子那边满地已经冻结的血。那伤口在头上,绝对是致命的,钱镜都快将牙齿咬碎了!“去死!”
独腿的枪手站立不稳,沿着冰面向黑心陷阱咒滑去。他收起枪,右手甩出光束鞭,一下子捆在钱镜身上。“又浪费我的弹药,你这个讨厌的家伙!”他一边大喊,一边将钱镜拽过来。
钱镜无力抵抗光束鞭上传来的巨大力量,直接被拽了过去。那枪手在他身上用力一踹,借着反作用力向空中逃去,然后启动了身后的推进器。每只手上有三根光束鞭,左手的已用,右手的还剩下两根。一根卷住了合同,另一根想要抓住空白封印卡。空间塌陷一下子变强了,将空白封印卡吸了进去,还有钱镜,还有拉伊莎,还有钱镜召唤而来刚刚兑换出来从天而降的命运金币。那枪手呸了一声,带着合同飞了出去,降落到“流星”飞船旁边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空间塌陷,亲眼看到飞进去的一块巨大的冰块瞬间变成粉末。“好危险,这小子居然是个空间魔法师?亏大了,亏大了!什么破情报,故意隐瞒这点来压价吗?”他看看自己断掉的腿,摇摇头,赶紧钻进飞船,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危险区域。
飞船化作流星,消失在天际,空间塌陷摧毁了方圆一公里所有的物质,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凹坑。一切结束后,钱镜重新出现在凹坑底部,心灵塑形墨水一如既往地在黑心陷阱咒中保护他,只是他也必然要承受身体还原时候的痛苦。
电光闪耀,疼痛依然,只不过这次钱镜没有倒在地上抽搐,而是如同青松一样直立着。他怀里抱着个小孩儿,那孩子身上的热能服如同蛛网一样满是破洞。寒风袭来,孩子大哭起来。钱镜用颤抖的右手拉开自己的热能服,放松袋子,将孩子藏进去。他缓缓合上衣服只留一条小小的缝隙换气。钱镜只能用一只手来做这件事,他没有手套的左手已经彻底冻成了冰块,皮肤、肌肉甚至骨骼都变的透明,如同一块蓝色的冰。
“我会带你白旗,”钱镜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,也是说给自己,也是说给怀里的小孩儿:“拉伊莎,咱们回去,你就安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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