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腊月,大雪纷飞。
每年到了这个时候,几乎家家户户都紧闭家门,很少出来走动。
但是今天,元丰城门口的布告栏旁,却围满了人,指着一张刚刚贴出来的告示议论纷纷起来。
林烨穿着一身单薄青衫瑟瑟发抖,腰间别着本纸质发黄的《经义》,脚下的破布鞋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积雪,远远地就看到城门口围着的那群人,林烨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看个热闹。
“董府的大小姐射猎回来之后,便突然目光呆滞神志不清,身上好像软骨一样没有力气。这是个什么怪病?董府老爷竟然赏银五百两求医,难道说城里的那些医馆都治不了这怪病么?”
垫起脚尖,林烨才勉强看清了告示上的字。摸了摸腰间破荷包内仅剩的两枚铜钱,林烨叹息道:“可惜我不懂治病,不然这个冬天就不愁了。”
看了会儿热闹,知道这事和自己无关,林烨便穿过人群,偷摸着来到了城里破败的一座土地庙前。
“听闻百年前的大夏乃是道教神国,不像我们大秦这般用宗亲分封制度治民,而是遍地建立土地庙以及城隍庙来治理天下。百姓们用香烛供奉,顶礼膜拜,日日夜夜,香火不断。以至于,供台前往往都积攒了一层厚厚的香蜡。今天晚上能不能过个暖和的夜,就要靠这前朝土地庙供台上的香蜡了……”
林烨小心翼翼地溜进了土地庙,里面已经积满了灰,破败的神像倒在地上,连屋顶都千疮百孔,上面压着厚厚地积雪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整个倒塌下来。
这土地庙应该许久都没有人进来过,但是林烨却一点也闻不到那种老房子发酸发腐的味道,反而在空气当中透露出一丝淡淡地清香。
“咦?这是香烛的味道!”
闻到这股异香,林烨的心中一阵惊喜,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,立刻找到供台的位置扒拉了起来,
“传说前朝大夏的香烛和现在的迥然不同,是用特殊的材质制作而成。百姓上香点燃之后,便可以向本地的城隍土地陈述自己的诉求和冤屈,然后土地公或者城隍爷就有可能显灵替他们做主。这道教神国说起来倒是有些神乎其神,但是这般神奇的大夏王朝,最后怎么就突然覆灭了呢!”
时值大秦武国定鼎天下,已过百年。历经四代武皇的励精图治,以强大的武力震慑宇内,周围的番邦国家纷纷臣服,四海升平,万国来朝。
不过,大秦虽然以武立国,但是定鼎中原之后却大力推行读书教化,开辟科举考试制度,让有智慧和真知灼见的读书人面呈朝堂治理国家。所以,这才给了林烨这样无父无母的穷苦孤儿,唯一出人头地的希望。
“穷读书,富练武。我的身体羸弱,练武需要大量的营养肉食补充,更何况现在朝廷严格控制武学典籍,寻常百姓若是不参加军队进入演武堂的话,哪里能够获得练武的典籍?所以,读书考科举是我唯一的出路。再熬一熬,过了这个冬天我就十六岁了,开春的童生试我一定能中!”
手指都冻僵了,林烨不得不双手合十吐气。扒拉开供台上厚厚的灰尘,果然看到了上面堆积凝固着厚厚的一层香蜡,林烨便迫不及待地找了个碎瓦片,一层一层地将上面的香蜡给刮了下来。
“有了这些香蜡,今天晚上总算不用再挨冻了。”
看着地上堆积起来半人高的香蜡,林烨忍不住感叹道,“看来百年之前的大夏,果然是道教昌荣,香火鼎盛呀!就是不知道,单单依靠土地城隍庙这种体系,大夏朝是如何治理整个国家的?”
对于前朝大夏,林烨一直充满着好奇心。可惜,大秦开国之后修书编典,各类史书当中几乎将所有关于大夏的内容都删除殆尽,只说这是一个依靠道士和妖法蛊惑民心的残酷暴政,最后被顺应天意民意的大秦取而代之。
但是,林烨知道,这绝对不是历史的真相,至少,不是全部的真相。读的书越多,林烨的思想念头越是通达,也更能够明辨是非。所以,他知道史书上那些关于大夏的寥寥记载大多是朝廷的愚民之策。
“如果大夏真的是一个残酷暴政,又怎么可能屹立千年不倒?如果大夏真的对百姓民众残酷不仁,又怎么可能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土地庙里,香火都如此鼎盛呢?”
虽然土地庙破败萧条了,但是从这百年之后依旧保留下来的种种痕迹来看,林烨足以想象得到,当初前来土地庙祭拜焚香的百姓是何等的络绎不绝。
“王朝更替大都如是,成王败寇,胜利者往往握有书写史书篡改历史的春秋笔。哎!经过成千上万年十几个朝代的更迭,也不知道我现在看到的史书,还有几分是真的。古今多少兴亡成败,最后还不都是付诸于历史尘埃之中?”
从小省吃俭用抄书买书看书,倒是让林烨对事物看得比一般人通透。
但是,这又有何用呢?林烨苦笑一声,自嘲道:“前朝覆灭已经上百年了,又何须我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小童生感慨兴叹呢?还是着眼当下,多挖点香蜡出来好取暖,让我也蒙受一下前朝道教神国的香火余晖吧!”
收回胡思乱想的好奇心,林烨继续用碎瓦片扒拉破旧的供台,却不想突然一下,碎瓦片没有拿稳砸在供台表面上,发出了咚咚的响声。
“咦?这声音,难道说……供台里面是空心的?”
听到这响声的林烨又用手敲了敲已经刮得差不多的供台,发现这外表看上去十分硬实的云岗岩供台,里面的确是空心的。
“竟然真的是空心的?难不成,内里还藏着什么东西?”
发现了这个秘密,林烨连忙从破庙一旁找来半块砖头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供台的云岗岩表面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一下,两下……砰!
“砸穿了!里面果然藏着东西。让我看看,究竟是什么宝贝,藏得如此之严实!”
看到供台内果然另有乾坤,林烨一阵惊喜,急忙伸手往里面探去,将其中隐藏的宝贝全部都掏了出来。
“一本书?还有一个黑色的小鼎?”
没有抓出金锭银锭来,林烨略有些失望。黑色的小鼎看起来脏兮兮的,应该并不值什么钱。不过那一本用牛皮纸裹住的古籍,却是让林烨眼前一亮。
“这本古籍既然是藏在前朝土地庙的供台内,那么便不可能被本朝文士所篡改,其中极有可能是一些关于道教神国大夏的记载。如此一来,此书可就算得上是禁书了。倘若我在这里看禁书不小心被人撞见就麻烦了,反正香蜡也足够我用好几晚了,先回家再说!”
对于大夏朝十分感兴趣的林烨,迫不及待地想要揭开牛皮纸,翻开这本百年前的古籍。但是,所有关于道教以及大夏朝的书籍,都被朝廷列为了禁书。若是被人发现,轻则流放三千里,重则人头落地。
所以,林烨只能暂时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,将古籍和那个黑色小鼎收好,然后扛起一麻袋的香蜡,趁着街上没什么人,迅速回到了自己破败的小茅屋当中。
“《伯卿异闻录》?”
一回到家,锁好门,林烨就等不及翻开这本古籍,林烨那瘦黄的脸上便露出了会心的笑容,两只眼睛放出炯炯的光芒,这本书所记载的内容,正是他所渴求知道的。
原来这是前朝一名叫做徐伯卿的云游道士所著的见闻笔录,其中记载了他在云游途中遇到的各种奇闻异事,而且许多都是现在朝廷禁止百姓们谈论和传播的内容,比如神鬼之类的传说。
“子不语怪力鬼神,按照朝廷所编纂删减后的圣贤书中教诲,世上是没有什么神和鬼之说的。天大地大,我们人才是万物之灵,天地之长。可是,这徐伯卿的异闻录内,却是言之凿凿地记载了这么多有关神鬼的传说……”
林烨翻着这本《伯卿异闻录》,不由得看入了神,里面记载的许多见闻传说,让他耳目一新,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。
“人是由三魂七魄组成的?这是怎么一个说法?人的魂竟然还能被丢了?稀奇!稀奇……”
林烨看得津津有味,却是忽然被其中的一篇《新娘丢魂》的典故给深深吸引了。这则典故说的是在青州的惠洪府有这么一个风俗,外地的新娘过嫁时须手执宝瓶,内盛五谷,方能允许进城门。
谁也不知道这个风俗是怎么来的,有什么作用,但是因为是祖辈相传的规矩,所以大家都照办无误。可是,当时有一名梁氏新娘却偏偏无视了这个风俗,在进城门之前就将盛有五谷的宝瓶给丢了。
结果梁氏新娘进了城门之后,突然一下变得不省人事痴痴傻傻,身如软骨没有丝毫力气。顿时,夫家的人都纷纷急坏了,便连忙带上痴傻的新娘到土地庙点上一十九根香烛求告。
香烛燃尽之后,土地公神像便显灵说话,让新娘夫家人刮一点供台上的香灰混在水中,喂新娘喝下去。不一会儿,新娘便恢复了说话的能力,只是目光依旧痴傻,浑身还是没有丝毫力气,勉强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。
原来因为她进城时没有执宝瓶和五谷,不知道为什么在城门口的时候,三魂之中丢了二魂。天魂漂浮在城楼之上,地魂坠落在城门口,希望夫家人快快拿着宝瓶五谷,趁着二魂没有消散,赶紧将二魂收回来。才刚说完,那新娘就又变成了之前痴傻的状态了。
知道了事情的原委,夫家人赶紧依言施行,果然新娘三魂归一,病就好了。此事传开之后,惠洪府的百姓娶妻之时,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外地新娘,千万谨记执着宝瓶和五谷进门。
当时的徐伯卿正好造访在此地任职土地公的好友方重承,便将此事记录了下来。林烨看到徐伯卿在故事背后还特意批注道:
“人魂有三,其魄有七。魂为天魂、地魂与命魂,魄乃天冲、灵慧、力、气、精、英与中枢七魄。天魂掌天冲与灵慧二魄,主灵智聪慧,失之则痴傻不能言。地魂主力气二魄,主躯体力量强健,失之则身如软骨无法行动。命魂是人之根本,掌精英二魄,主人之繁衍寿命,失之则一命呜呼!”
这个《新娘丢魂》的故事新奇有趣,林烨闻所未闻,尤其是徐伯卿后面那简短的批注,更是为林烨打开了一扇新奇的大门。
“人真的有三魂七魄么?为什么故事中那个新娘吃了一点土地庙的香灰之后,就能短暂清醒了过来,而且还能准确地向夫家人说出自己丢掉的天魂和地魂在哪儿?等等……这个故事好像有点耳熟,对了……城门口的董家的告示,董家的小姐突然得的怪病,似乎和这丢魂的新娘差不离呀?”
联想起在城门口看到的董家悬赏求医的告示,林烨猛地惊喜道,“难道说,那董家大小姐也是丢魂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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