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苏辰眼睁睁看着隋衍在他面前灰飞烟灭时,他终于崩溃,妖力如溃堤般倾泄而出,浑身燃烧起熊熊火焰。最后,整个开阳宫在天火中化为灰烬。
人生如果能够重来,可以避免多少悲剧;然而当那个结果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时,那么死后一次一次的重生,便是一次一次的绝望。
看到无空界树,苏辰的脸上只有一片木然,他木然地望着无空界树,木然地问出一句话,“怎么可以,重新把我封印?”
不是说这里是神魔的葬场吗?不是说被封印的人直到死去也无法脱离吗?
那很好,他只消睡一觉,这个世界终将过去。
但是无空界树说:它只会破解,无法设封,所以,没办法将苏辰重新封印起来。
“呵。”苏辰低低的笑了下,虽然他脸上依旧是木然的表情,“无法重新封印,那你为什么,要解开封印呢?”苏辰慢慢抬起头,盯着无空界树的眼神是空洞的。
无空界树这次只回了他四个字:“天道如此。”
“天道如此?”苏辰低声重复一遍,慢慢地低声笑起来,越笑声音越大,到最后,几乎是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角渗出了泪水。他蓦然止住大笑,仰首望天,手指苍穹,嘴里发出悲愤的控诉。
“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!让我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又有什么样的目的!而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!我甚至不知道,那个人是否真实存在,还是我脑中的幻想。如果只是我一个幻想,而你,现在连我幻想的权利都要剥夺吗?!”
“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?我已经死了千百次难道还不够吗?就算是一颗棋子,总有从棋盘上撤掉的时候,为什么我,要一直身在棋盘中呢?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像是刚才那一通呐喊抽离了身上所有力气似的,连抬头的动作都维持不了,垂首而立,两手静静落在身侧,一直过了许久,无空界树早已消亡,整个冰晶世界,只有他一个人。
或许,从来都是一个人。
“好,天道,你赢了,我认输。”
苏辰离开了无尽涯,在经过那个小树林时,他的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,最后还是飞身下去,再次飞上天空中,身边多了条小白蛇。
跟第二世时一样,苏辰直接闯入天极,解开了隋衍的记忆封印,之后他们开始四处游历。他来到小白蛇的家乡,将小白蛇送到她母亲身边。这一次,小白蛇跟在他身边更久,学到的东西也更多,没有再像前两世那么爱哭,只是在苏辰离开的时候,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腰,用哽咽的声音跟他定下一个承诺。
“等我长出角之后,漂亮主人,我就飞去找你,换我带你在天上飞。”
苏辰想对她笑一笑,然而嘴角才牵起,就已无力垂下,他只好伸手摸了摸小白蛇的头。如果他不再重复死去的话,或许真能看到化角成功的小白蛇。
黑暗第四次降临,隋衍陷入昏睡。这一次,苏辰心里没有任何波动,他非常平静地将那道力量导入隋衍身体,然后,等着隋衍睁开眼睛。
苏辰伸手抚上他的脸,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,这个人,是他幻想出来的吗?因为数百世的轮回太过绝望,所以,他幻想出这样一个人来到自己身边?
苏辰的眼里微微露出迷茫,还有一种已经印入骨髓的悲伤。隋衍的眼神黯下来,抓住苏辰在他脸上游移的手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。他不懂为何从相见起,这个人身上就总透着隐隐的悲伤与绝望,他本想有自己陪在身边,可以慢慢化解这种悲伤,然而现在,却已经做不到。
因为,深渊之门已经开启。
“你一定要死吗?”苏辰忽然开口,轻声问了一句。
隋衍眼中闪过一丝惊色,似乎没想到苏辰会问出这样一句话,他微微蹙眉,抿了抿嘴,摸上苏辰的脸,低声道:“不要怕,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“保护?”苏辰轻轻重复一句,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,虽然那笑看着,比哭更加悲哀,“你知道吗?这已经是我,第四次经历深渊之门的开启了。”苏辰的声音很轻,他没有看隋衍,只是说着自己的话,而隋衍在听到他的话后,紧皱着眉头看着他,脸上满是不解的表情。
“而你,已经死了三次。第一次,你将我困在天极的护山大阵,之后我从别人那里听到你的死讯;第二次,你在我眼前,以身献祭,封印深渊之门;第三次,第三次我眼睁睁看着你,灰飞烟灭。”苏辰说到这儿,抬头向隋衍看去,淡笑着问,“所以,这一次,你打算怎么死?”
看着苏辰平静地问出“你打算怎么死”这句话,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笑容,隋衍忽然心中大恸,紧紧将他抱在了怀里,想说些什么,然后说出来的最终却只有三个字。
“对不起。”
苏辰静默片刻,靠在他怀里没有动,再次轻声开口说道:“你知道吗?我也死了三次,或者说,在这个世界,我死了三次了。我以为能阻止你的死亡,却发现,无论我死多少次,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。”说到这里停顿片刻,声音变得更轻,像是从心底深处发出的叹息,“不管我死多少次,都无法阻止你的死亡,是不是?”
隋衍的反应是骤然用力,将他抱得更紧,像勒进自己骨血一样的用力,苏辰感觉不到丝毫疼痛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用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语气说道:“看来我没有说错。”
过了许久,隋衍放开苏辰,他依然没有说话,只是用一种深沉的目光凝视着苏辰。苏辰将手放在他脸上,用手指拂过他的眉,他的眼,他的鼻梁和嘴唇,声音里透着浓重的无力和悲哀。
“你告诉我,你是真的吗?”
隋衍用颤抖的手捧起他的脸,声音哽咽的声音说道:“我是真的,是真的。”话音落下,他吻上苏辰的唇,滚烫的泪水滴在苏辰脸上,顺着他自己的眼泪流进嘴里,烫伤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。
两人抵死缠绵,像没有下一刻般要将对方用力揉进自己的骨血里——不,他们本来就没有下一刻。
隋衍的动作温柔至极,苏辰紧紧缠住他,感受身体里最真实的存在。他突然用力箍紧隋衍的背,指甲刺进皮肉里,随着他的动作而越来越用力,许久之后,他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。
眼角的泪水被添去,苏辰一动不动地睁着眼,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。
是真的又如何,我终归要失去你。
这一次,苏辰没有再默默地等在一旁,从第一批深渊生物出现后,他便参加了战斗。他不仅在地上战斗,还升入空中,因为隋衍的存在,相当于有了一个无法攻破的防御,他只要攻击就行。
天空中的那一袭红衣,后来,成了很多修仙者心目中难以忘怀的身影。
当漫天红光再次亮起时,地面上的人闭上眼睛,等到他们再次睁开,天空中的那只巨眼消失了,随之不见的还有那名红衣人,以及一直像影子般守在红衣人身边的那位上仙。
苏辰在深渊之门封闭的最后一刻,追着隋衍消失的方向撞了过去,然后,他来到了深渊世界。
荒凉,死寂,永恒的灰色。
这是苏辰看到深渊世界后的第一个想法。
然后他看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,以九尾天狐形态出现在深渊界的苏辰,身形变得更加修长,九条尾巴舒展开来,几乎能遮敝半个天空。而火红的皮毛也在刹那间转变,变得更加暗沉,像凝固的鲜血。
苏辰出现的地方,前面有一座黑色的山峰,但再仔细一看,才发现那不是一山,而是一头庞大的黑色巨兽。在苏辰出现后,本来闭着眼睛的黑色巨兽睁开一只眼睛,看到九条尾巴的狐狸,似乎吃了一惊,声如闷雷响起。
“咦?九尾狐不是万年前已经去到异界,怎么突然又出现了一只?”顿了顿,像是发现了什么,用那只有苏辰半个身体大的眼睛看着他,问道:“你是从异界回来的?”
苏辰心下一跳,望向这头黑色巨兽,没有说话。这只黑色巨兽或许是太久没有看到过其他生物,尤其还是一只从异界回来的生物,此时非常有聊天的,也不需要苏辰回应。
“我在此地已有数十万年,还从没见过去了异界能再回来的生灵,不过这一次,界门被重新封印的时间比之前缩短很多,看来那个世界的法则已经衍生出对付界门开启的方法了。”
“世界法则?”苏辰眼皮一跳,忍不住脱口而出。
“不错,每隔万年一次的深渊之门开启,其实是两个世界法则的对抗,不然单凭异世界那些生灵,根本无法抵御深渊的入侵。而你等在异世界潜伏传承下去的深渊子民,成为每一万年深渊界门开启的定位坐标,让界门能够准确开在两个世界之间。但凡开启过一次界门的定位坐标,则将被其他入侵的深渊生物取代。”
“等等!你说什么?”苏辰蓦然变色,高声打断它的话,声音略显紧促地问道,“你的意思是,因为我的存在,深渊之门必定会开启;而那边的世界法则,会重新封印连通两界的大门?”苏辰只在意这两件事,至于黑色巨兽另外所说的被其他入侵生物取代之事,他完全没有听进耳里。
黑色巨兽似乎想了想,眨了下眼睛道:“你这样说也没错。”
“那么,”苏辰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,“世界法则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呢?会、会是有生命的存在吗?比如说,人?”
“世界的一切都在法则之内,当然包括所有生命体。人是那个异世界的生物吧,自然也在其内。”
苏辰闭了闭眼,想通一切,所有事情都得到了解释。
为什么那边的修仙人士要诛尽天狐一族,为什么不管他重生多少回,都无法挽救隋衍的性命。
——原来,他来自深渊。
——而隋衍,是世界法则衍生出来封印深渊之门的存在。
也就是说,他活着,深渊之门必会开启;而深渊之门开启,隋衍必将之封印,因为,那是他这个人存在的意义。
苏辰低声笑了起来,他觉得自己很可笑。死了那么多次,总是活过来,活过来,那个人便要死去。他们就像是黑夜与白天,永无交集,而他,却奢望两者共存?
这不是很可笑吗?
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
天道,果然不可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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