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钟不到,整座城市流淌着闲适安宁的气息,街道上人来人往、熙熙攘攘。
陈昊和周小立费了好大劲,才挤上216路公交车。
这趟车经过一中路口站,陈昊他们上去时,车上已经有几名一中女生,穿着白色的校服,看到陈昊他们上来,其中一名满脸青春痘的女孩就对旁边的同学窃窃私语。
“喏,看到没,那边戴眼镜那个,就是八班的周小立,这届省物理联赛的第三名,好厉害嘞。”
“看起来呆呆的,没他旁边那个帅嘛。”
“啊哟,真是雷堆(注:笨)!光长得好看么用,读书不行,以后么出息的。”
“瞧你那么多话说,老实讲,你是不是喜欢他嗳?”
“要死了你,么的事(注:没有的事)别乱讲!”
……
声音断续传了过来。
陈昊微愕,随即释然,知道一中这个圈子本就不大,学生中又不乏官宦子弟人家,有些风吹草动,绝对逃不过这些好事之人的双眼。
两人面面相觑,倒是周小立轻咳一声,抬头挺胸,冲陈昊挑了挑眉,那脸上的神情……要多得意有多得意。
陈昊看了看周小立,又看了看那名满脸青春痘的女孩,嘴角不由一阵抽搐,于是看向周小立的目光……要多同情有多同情。
公交车绕了大半个京华,终于在一中路口站停下。
京华一中坐落在南湖中路的尽头,两百米不到的南湖中路,两边的小商铺不时飘来热腾腾的香气,刚出炉的小笼包、滚烫的鸭血粉丝、香气浓郁的状元豆,馋得人直咽口水。
“早上么吃饱,要不再吃点?”
周小立犹豫了下,舔了舔嘴唇,蠢蠢欲动地怂恿陈昊。
“不去。吃那么多,还不是瘦不拉几的,能不能替国家省省粮食?”陈昊眼皮一翻,毫不客气地否决了周小立的提议。
“哦哟,我脑瓜子消耗大嘛,你不要太嫉妒哦!”周小立酸溜溜地反击。
两人斗着嘴,很快到了一中门口。
后面一辆奥迪开过来,“刺溜”一声停下,从前排下来一个大男孩,耳朵塞着随身听,手里拎着书包,跟驾驶座上穿着时髦的中年妇女挥了挥手,转身越过陈昊两人,朝校门里走去。
“哦唷,看这个汪小华,他家离学校才多远?天天奥迪接送,是不是神过叨唠嘞(注:神气过头了)!”周小立皱了皱鼻子,有些不忿地说着。
“就是。”
陈昊看着汪小华的背影,颇有感触地点头同意。
周小立以为找到了知己,正要借题发挥,狠狠批判他几句,不料陈昊又十分感慨地接了句——
“没有几辆奔驰宝马法拉利,宾利捷豹玛莎拉蒂,科尼塞克布加迪,劳斯莱斯帕加尼……也好意思出来摆阔气?”
陈昊拍了拍周小立肩膀,想着那个平行世界的土豪们如何炫富,不知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那样庸俗一把,一时间不禁有些百感交集。
“呃……”
周小立眨了眨眼,听着那么多从没听过的车名,想着金钱的力量果然无与伦比,不知什么时候这小子也变得这么俗气,一时间不禁也有些百感交集。
……
秋风迎面扑来,吹得人神清气爽。
蔚蓝的天穹下,高大的香樟首尾相连,覆盖了笔直校道的上方。
教学楼下的太湖石刻着龙飞凤舞的字,上面写的是一中校风——“踏实进取,谦逊高雅。立足现在,展望未来。”
不远处的大礼堂外,有八个同样遒劲的字:华夏风骨,世界胸怀。
一中的学子徜徉在绿树环绕的校园中,或者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,已经把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,浇灌进他们的血液里。
随着他们离开校园,步入社会,这种精神也许会在时光的磨砺中,逐渐消耗殆尽,直至若干年后,化作午夜梦回时的一声轻叹。
或许到了那时,才会猛然发现自己也曾年少,也曾意气风发,也曾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“真理”坚定不疑……
……
早读课后,文娱委员辛晓梅走到陈昊课桌前,让他去一趟学生会,把校园歌手大赛的决赛曲目报上去,周末要见真本事了。
陈昊有些无语,心想自己就算初赛名次差点,好歹也是全校第十七名,这么说倒好像真的是踩了狗屎运……
从书包里翻出昨晚写好的歌词,看着歌曲的名字,不知怎么,竟没来由地一阵心虚,好在唐秀滢专心致志地背着单词,也没看他手里的稿纸。
陈昊揣着歌词出了教室。
下课铃已经响过。
长长的教学楼走廊,两旁的课室,依旧有闹哄哄的读书声传来,不绝于耳。
陈昊看着那些专注认真、又略带青涩的面孔,心头升起一丝感慨。
在外人眼里,一中的学生无疑都是天之骄子,成绩好是理所当然的,外人看也觉得这里每一个人都像是文曲星降世,恨不能躺着学习,也能稳上重本一批。
而事实上,这里的人,其实比其他学校的人,更懂得“勤奋”二字的涵义!
正如那个被人反复提及的道理——
聪明的人其实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,比你聪明的人,却比你还要努力!
这才是对普通人最大的打击……
学生会办公室在三楼拐角处一间闲置的教室里,陈昊推门进去,见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三两个人,被划分成几个办公区。
左边墙上贴着“文娱部”的牌子,一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端坐于办公桌后,正埋头整理资料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,秀美的眸子对上了陈昊的目光。
一刹间,陈昊大脑的回路仿佛停止了运转。
……
那是一张极精致、极漂亮的脸庞!
温婉素净,却不失娴静大方。
如栖霞山上拂晓的流岚,不高调、不张扬,却莫名地使人心旌摇荡。
陈昊只觉得心跳好像漏了几拍,他脸颊一烫,下意识地移开目光,轻咳一声,想让自己装出清冷孤高的模样。
自从经历了那个奇怪的梦境,陈昊的心态就发生了巨大的蜕变,看着很成熟、很稳重,不像是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然而,他终究是个少年,即便算上梦中的经历,他的感情生活也称不上如何丰富多彩。
所以,在跟女生打交道方面,他实在是有些笨拙。
更确切地说,应该是很不擅长。
好在女孩并未看出他的异样,她很自然地伸了个懒腰,露出曼妙而美好的线条,然后冲姜逸笑了笑,“你好,我是文娱部的徐婧,那个……你是来交决赛曲目的吧?”
“啊、哦……”陈昊张了张嘴,然后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把歌词递过去。
因为紧张,所以他的声音有些走样。
因为声音有些走样,于是……他更紧张了!
“《同桌的你》……是你写的?”徐婧接过纸张,扫了一眼,眸光离开纸面,落在陈昊脸上,有些微讶。
“嗯。”
陈昊不习惯被女生这么盯着看,为掩饰内心的慌张,他低着头,表情很严肃,声音很低沉,于是看起来……很呆很萌。
相比陈昊,徐婧同学明显就要从容得多了。
她瞥了一眼面前有些呆萌的少年,想着年级里私下传的那些八卦,唇畔勾起一抹浅笑,低头往下看,沉默了片刻,然后发出轻赞,“嗳,写得很好诶……”
声音略带几分慵懒。
清柔、软糯。
仿佛碧海漪流漫上浅滩,又好似山谷飞絮随风流散。
再冷冽的人听了,一颗心也要熔化成烂泥。
若干年后,许多人历经人世浮沉,在功成名就之际,疯狂追逐起校园里的青葱少女,何尝不是为了痴迷这种纤尘未染的纯净?
可惜他们终究未能明白,钞票能毁掉别人的青春,却买不到青春。
恰如有些东西,纵使花费再多的力气,也无从洗白,比如回忆。
……
听着徐婧的赞许,陈昊眨了眨眼,不知该如何回应,于是只好低着头,沉默不语,看起来倒像是有些丧气,仿佛刚挨了老师的批评。
徐婧看着陈昊,白嫩的脸颊泛起一抹笑意,觉得眼前的少年,跟不久前流传开的那个不羁形象,实在是判若两人。
有些好笑,又有些新奇,不由多看了两眼,这才发现他眉清目秀,竟长得相当耐看。
长得好看的人通常比较自信,这或者也能算是一种自知或自觉。
可惜陈昊没有这种自觉,反而因为成绩等各方面的原因,心里其实有着轻微的自卑。毕竟……人还是需要通过外界的喝彩声来证明自己的,陈昊也不例外!
好在这些都是暂时的。
陈昊相信,距离那一天的到来,已经不远了……
“那个……这样就可以了?”陈昊摊了摊手,无辜地看着徐婧。
徐婧唇角微抿,粉颊漾起两湾浅浅的梨涡,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呆萌可爱,想取笑两句,又觉得彼此不熟,这么做未免过于轻佻。
最终还是让陈昊填了登记表,挥挥手笑着放他走人。
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,陈昊有些懊恼,又有些自责,想着刚才的表现真是差劲,恨不得把时间拨回去,又觉得这种纠结实在是很不成熟的表现,于是心里不由得更纠结了。
他前脚刚走,汪小华后脚便踏了进来,见徐婧拿着一张纸发呆,便凑了过来,笑着问,“徐部长看什么东西这么入神?”
徐婧是学生会文娱部部长,汪小华是校刊主编,两家大人又有来往,彼此倒是挺熟悉的,说话也就没什么拘束。
徐婧听出汪小华的声音,笑着抬起头来,扬了扬手中的纸,说,“汪主编,你麻烦大了,你的竞争对手来势汹汹嗳……”
“徐部长这么说,那我倒是真的要小心了,瞧这阵仗,是有人要跟我抢第一?”汪小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接过徐婧的纸看了起来——嘴上说着“要小心”,脸上却丝毫没有“要小心”的意思。
倒是旁边几个其他部门的好奇围了过来,要看什么样的作品,能让徐婧这么评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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